横竖也看不进书去,晏绪礼心念一动,忽然便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玉芙。”
骤然间听见太子爷唤她,尚盈盈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倒没慌了手脚。
心里头如何翻腾且不论,面上却是端得稳稳当当。她忙转过身来,近前便又矮了半截:“奴婢在,太子爷有何吩咐?”
晏绪礼抬眼将她细细打量,状似随意道:“你在这儿当差,累不累?”
这话倒把尚盈盈问得一怔。
太子爷竟会过问底下人的辛苦?
她进东宫这些时日,听旁的姐妹说起太子爷,那都是不苟言笑、威严深重的主儿。今日一看,倒与传闻大不相同,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尚盈盈哪知这是试探,只在心里头掂量了几个来回,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稳妥。
尚盈盈略微抬起眼,堪堪平视在妆蟒绫罗的前襟处,恭谨答道:“回太子爷的话,奴婢不敢欺瞒您。”
“要说一点儿不累,那是奴婢扯谎蒙骗主子,该打嘴的。”
话到此处,尚盈盈眉眼一弯,竟透出几分真切笑意:“可奴婢很喜欢如今的日子,虽说要做活计,心里却踏实自在。有银子拿,有衣裳穿,还有热乎饭吃,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那些个达官贵人们,瞧着面上风光无限,呼奴唤婢。可私下里头,一个个愁眉苦脸,活得比谁都累,未必有她这个当宫女的快活。
如今在宫里当差,每月能领到月例银子。虽说不多,可省着些用,总能攒下几个大钱托人捎回家去。想着娘亲和妹子能添件新衣裳,去市上割块肉打打牙祭,她就觉得心里头揣着个小火炉,做什么都起劲儿。
再熬上几年,若是能多攒些体己,加上年满出宫时的恩赏,保不齐真能在京郊置处小院儿。到时候雇个把老实可靠的门房,她们娘儿仨再不用赖在舅父家,看人眼色过活。等到那会儿,她可不就是顶天立地,能撑起门户的大姑娘了么!
尚盈盈这点女儿家的小心思,虽没说出口,可她越琢磨越高兴,美得都快冒鼻涕泡,又哪里能逃得过晏绪礼的眼睛。
晏绪礼一眼就瞧了个底儿掉,这宫女压根儿就没什么大志向。所思所求,不过是些吃饱穿暖的俗事。最大的盼头,也就是混到年满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晏绪礼薄唇微抿,眼神儿凉凉地扫过她,品评道:
“没志气。”
尚盈盈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方才那点子热乎气儿顿时散个干净。
她轻轻咬住下唇,贝齿陷进柔软唇肉里,留下浅浅一道印子。心里头悄悄反驳:这怎么能叫没志气呢?她这分明是知足常乐,懂得惜福。
要知道人活在世上,头顶着三十六重天,她一个小宫婢,得爬到多高才算高呀?
贵人们有贵人们的雄心壮志,要指点江山,要名垂青史。可她们这些个小蚍蜉,也自有小蚍蜉的活法儿。但求家人平安,衣食无忧,难道就不算志气了吗?
谁又能说,她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就一定比不得那些云端上人如意?说不准,倒是她们这些蝼蚁小民,更得自在逍遥。
瞧玉芙那副低眉顺眼,却隐隐含倔的样儿,晏绪礼只觉她浑身上下都冒着热烫鲜活,整个人像株野地里疯长的山丹花,红艳艳的,还挂着露水珠子。
铺天盖地绵烧下来,燎得他眼窝子里发烫,喉头发紧。
这般没心没肺的乐呵,当真恼人。
心头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晏绪礼冷了脸子,摆手道: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
尚盈盈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爷的脸怎么说晴就晴,说阴就阴?偷偷抬眼一瞧,正见太子爷盯着自己出神。那眼神竟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瞅见一碗馊饭,明明嫌弃,又忍不住想吃。
“奴婢告退。”
尚盈盈慌忙垂首,一把端起铜盆,正面退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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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又至掌灯时分。尚盈盈心里头纵是千百个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进殿,预备去拾掇那紫檀书案。
她心里头直打小鼓儿,生怕掀了帘子,正撞见太子爷那双幽邃眼眸。
待挑开那水晶帘子一瞧,殿内空无一人,只余几盏宫灯幽幽亮着,映得满室清辉,尚盈盈这才悄悄舒了口长气。
只见她跟偷油的小耗子似的,先支着耳朵听听动静,确信太子爷当真不在,这才踮着脚尖儿溜了进去。
头一桩差事,便是取下香炉盖子,用小银箸拨了拨。见里头沉水香饼燃得正好,香灰也只积了薄薄一层,尚盈盈便拿细布将炉身拭了拭。
忽想起擦多宝槅子那块细棉布已使了整日,该当换盆清水重新浸过。尚盈盈遂端起铜盆,放轻手脚往外间退去,打水留着明早擦拭用。
刚迈出殿门槛儿,一阵夹着雨丝儿的凉风,就兜头盖脸地扑过来。
“嗳唷,这雨还没停呢?”
尚盈盈嘟囔一句,没忍住缩缩脖颈。雨水噼里啪啦地敲着石阶,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淌过人足底。
正要冒雨去取水的时候儿,尚盈盈忽见廊庑底下,汉白玉台基边儿上,蜷着个灿金绒团儿。
定睛一瞧,竟是只巴掌大的奶猫崽子,冻得浑身打哆嗦,“咪呜咪呜”地直叫唤,甭提多可怜。
尚盈盈心尖儿顿时软成一滩水,看这架势,准是刚断奶就被母猫落下了。这大冷天的,雨水打在毛上都结冰碴子,要是在外头冻一宿,非得把小命交代了不可。
她四下里踅摸一圈,见没人瞧见,赶紧把那哆哆嗦嗦的小猫儿揣进怀里,用自己衣裳给它暖着。
“小可怜见儿的,跟我进屋暖和暖和吧。”
尚盈盈低声哄着,一溜烟儿就把它抱进殿里,寻个背人的旮旯轻轻撂下。
“你可得乖乖的,别出声儿啊。若是叫人听见了,咱们俩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管小猫听不听得懂,尚盈盈一面细声嘱咐,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方才用过的布巾和水盆。
心想等雨小点儿,再把它偷偷送出去。
刚把物什归置妥当,尚盈盈还没来得及喘口匀乎气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给太子爷请安”的动静。
尚盈盈做贼心虚,赶忙扭头去寻小猫儿。
却见这猫崽子生性好奇,竟不知何时从角落里溜出来,端端正正蹲在明间中央,一双碧莹莹的猫眼,直勾勾地瞅着殿门。
“我的小祖宗!”
尚盈盈急得后脊梁直冒冷汗,这当口把它撵出去,不是明摆着跟回来的太子爷撞个正着么?
那可真成黄泥落进白米袋,说不清道不明了!
尚盈盈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压低嗓子道:“嘘!别叫,千万别叫唤。”
说着,尚盈盈赶忙提起自个儿那身湖绿宫裙,把小家伙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几乎是同时,殿门帘子被宫人从外头掀开。晏绪礼一身石青金蟒文武袍,衣袂间挟着未散雨气与教场凌冽,迈步走了进来。
晏绪礼墨眸微眯,一眼就瞧见玉芙鬼鬼祟祟蹲在殿中,比白日里更行迹可疑。他不动声色地踱至近前,那股子沉水香混着夜雨湿气,顿时扑向尚盈盈面门。
尚盈盈发觉头顶一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藏了什么?”
晏绪礼忒不开面儿,半句马虎眼没打,便直愣愣地戳穿她。
尚盈盈身子一僵,忙稳住声音答道:“回太子爷的话,奴婢没藏什么,只是晚间进来打扫殿里。”
她这话说得自个儿都心虚,恨不得能闭起耳朵装聋子。
晏绪礼见状也不多言,单臂揽住那把子纤腰,微微一用劲儿,竟将她整个人儿给提溜起来!
“呀!”
尚盈盈顿觉脚下一空,倏忽离地两寸,吓得她小声惊呼。本能想去抓些什么,可碰着太子爷硬邦邦的手臂,她更像是遭红烙铁烫过,慌里慌张地缩回手。
裙摆翻飞间,她已经被太子爷轻巧挪开三两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
原先站着的地方,赫然趴着只橘毛团子。眼前忽然重见亮光,猫崽子竟还起身抻抻懒腰,仰起小脑袋,用一双无辜的碧绿眼珠儿,瞧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饶是晏绪礼素来云淡风轻,此刻也忍不住抽动下唇角,心里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尚盈盈见状,脸唰地一下发白,也顾不得方才被拎起来的惊魂未定,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墁砖。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放猫进殿,求太子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睨着地上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东西,又瞧瞧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尚盈盈,晏绪礼额角突突蹦了两下。
为着这点子小事儿,晏绪礼实在懒得训斥她。
“起来。”晏绪礼抬手撑额,淡声吩咐。停顿半晌,又补上一句,“去,到那边螺钿柜子里寻个团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