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盈盈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晏绪礼却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歪着脑袋瞅他的小猫儿,语带威胁道:
“它那四个梅花爪儿,要是把这金砖地蹭脏一块儿,你就给孤受罚擦地。”
“十日。”
垂眼瞪向尚盈盈,晏绪礼心里头暗嗤一声。见小猫可怜,就敢往他殿里头藏。虽说是心软,但胆子也忒肥,看来还不能放松警惕,得好好儿掂掇掂掇她才是。
听得晏绪礼这话,尚盈盈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应道:“是,多谢太子爷开恩。”
等蟒袍衣角自眼前掠过,尚盈盈这才讪讪爬起身,将那只懵懂小猫儿轻轻抱入怀中。
猫崽子却忽地立起前爪,在尚盈盈怀里轻轻踩踏,活似揉面师傅在案上推拿面团,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快活地左摇右晃。
没还等尚盈盈动弹,小猫又从喉咙里挤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尝着膳房新蒸的奶糕子,美得没边儿了。
猫崽子倒不怕上头那位爷,尚盈盈却是欲哭无泪,禁不住偷偷抬眼,飞快瞟向案后落座的晏绪礼。
皇天在上!
太子爷方才……方才是怎么一下子就把她给拎起来的?
她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呢,怎么在他手里头,就跟拎个小鸡崽儿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这念头在尚盈盈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眼前的要紧事儿给压了下去。
尚盈盈闷头去柜子里倒腾,小心翼翼地寻出个半旧团垫,将小猫儿妥帖安置在上头,端去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小家伙沾着软和垫子,没一会儿就蜷成一团,睡熟过去。
尚盈盈顾不上理它,只转身回到紫檀长案前,预备端着铜盆退下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盆沿儿,就听见太子爷那不咸不淡的声儿又响起来:
“后头那面书橱,也一并拾掇了。”
尚盈盈闻声手一顿,忙低应道:“是。”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直犯迷糊,那书架子可比这长案难伺候得多。
席秋姑姑只教她如何擦拭桌案,可没教过这些书册,该是怎么个拾掇法儿。
尚盈盈蹑着足尖儿挪至书橱前,但见架上密密匝匝列着各式典籍。或裹着云纹锦帙,或套着麂皮函封,俱是贵重物件。
她哪儿敢造次,只擎着细棉帕子,战战兢兢地拂拭棂格、立柱。至于架上书册,却是半点儿不敢触碰,连帕子角儿都刻意避着,生怕沾湿分毫。
正踩着矮凳拭架,忽闻内室传来窸窣之声,似是来总管替主子宽衣的动静。
尚盈盈心头微动:太子爷这是要安置了?
她手底下不由加快几分,想着快点收拾妥当,好早些退出去,免得搅扰贵人歇息。
也不知是何时,晏绪礼竟又跟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立在她身后。
尚盈盈刚从矮脚凳上下来,预备着挪个地方,换个面儿来擦。
谁料一转身,竟又突地撞见太子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近在咫尺。
尚盈盈心里头“咯噔”一声,好在面上还绷得住,赶紧稳住身形,没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儿。
这位爷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存心吓唬人不成?
尚盈盈收敛心神,垂着眼睑问道:
“不知太子爷有何吩咐?”
眼风往尚盈盈面上一扫,晏绪礼暗忖席秋说得倒没错儿,这宫女的确伶俐。先前栽过一回跟头,就不会有第二回,此刻站得分外稳当,怎么也吓不着她了。
目光落在尚盈盈身后的书架上,晏绪礼随意说道:
“孤要取架上的兵书策看看。”
尚盈盈紧绷着心弦,但凡听着吩咐,便立马去办。扭脸儿瞧向那溜牙签玉轴,尚盈盈打眼一扫,不消细辨,便寻见太子爷要的是哪本。青布函套的兵书策论,在一众锦帙中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往前挪动半步,探出手去,想替主子取下来。
可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这些可都是太子爷案头之物,她一个做粗活的宫女,能碰得么?万一太子爷规矩大,不喜旁人碰自个儿物件,那她可是吃罪不起。
晏绪礼负手而立,将她这番情状尽收眼底,尤其那精准眼力与欲取还休的手指,看得分明。
晏绪礼眸色陡然晦暗,神情莫测地凝向尚盈盈,危险低问:
“你还会识文断字?”
第76章 相媚好(3) 眼前这位,是他捡的娇狐……
这句虽是发问, 话底却早已有准谱儿。
他是觉着宫女识字,很稀罕吗?
“回太子爷的话,是奴婢爹爹教的。”尚盈盈将唇轻轻一抿, 小声说, “爹爹中过秀才, 从前在县里当私塾先生。”
虽说主子跟前不得哭丧脸儿,尚盈盈撑着淡笑,喉咙里却不禁涩涩的。
晏绪礼单挑眉梢,随后又抻平,眸光里狐疑渐退。
见上首久不出声,尚盈盈只当他不信, 忙又补充道:“是元丰十五年的事儿了。”
话音方落, 忽觉一道目光落在面上。尚盈盈无端羞赧, 似是耻于被晏绪礼凝注, 忍不住把绣鞋往裙底收了收。
晏绪礼眼帘一垂, 在她清凌凌的眸子上打了个转儿。
那双眼生得极妙, 眼尾微微上挑,本该风流多情。却因眸光太净, 不见半分媚气, 反像是雪后初晴时, 远山尖儿上那一抹清艳天光。
她把底儿交代得干净,神色也不见半点儿骄傲自得。约莫是旁人不问,她也不会掏出来显摆。
晏绪礼没再多问, 只淡“嗯”一声,便迈步越过尚盈盈,朝内殿去了。
尚盈盈蹲在原地怔了怔,一时摸不准晏绪礼的意思。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略忖摸片刻后, 尚盈盈轻轻踮脚,取下晏绪礼方才要的兵书,捧在手里,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晏绪礼在那一挂水晶虾须帘前顿了顿足,唇角不自觉地微扬起来。
他耳力极佳,早听见身后跟了个小尾巴,裙裾窸窣,像只怯生生的雏雀儿。
由她跟着也罢,反正挺有趣儿的。
晏绪礼径自撩袍,在铺着猩猩毡的醉翁榻上落座。榻边花梨木束腰几上摆着羊毛巣子,里头正温着一盅宵夜粥,是用香糯米熬的。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衬着雪白粥糜。
东宫里日日会有宫人炙柏枝来薰殿,炉中馥郁的沉水香息,融进苦茶和松墨的清气里,不似娘娘们殿里甜腻的脂粉香,正是太子爷身上的味儿。
这气息愈靠近殿里愈浓郁,尚盈盈只觉自个儿被严严实实地裹覆住,不禁后悔追跟进来。她连忙垂首敛目,将兵书搁在晏绪礼手边。
眼波微转间,正瞧见太子爷执起一柄錾花银匙,舀了勺粥。修长手指骨节分明,便是吃碗寻常米粥,也透着一股子寻常人学不来的矜贵雍容。
尚盈盈不觉看痴住,目光移向那碗泛着莹润光泽的粥上,又不禁悄悄吞咽。
晏绪礼的心思,本就放在尚盈盈身上,察觉后顿时抬眸,不紧不慢地问道:
“想尝?”
尚盈盈霎时涨红脸蛋儿,羞窘得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奴婢不敢。”尚盈盈慌忙摇首,声气儿细弱地说着违心话。
其实她确实饿得慌。今儿个用晚膳的时候,席秋姑姑早早便撂下筷子,她那糖饼子刚含了半张在嘴里,还不曾嚼过瘾呢。
晏绪礼垂眸望向碗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用了两匙,略垫了垫脏腑,便将那甜白釉的粥碗往尚盈盈跟前一推:
“余下的,赏你了。”
尚盈盈心头先是一紧,继而转念思忖,宫里奴才捡主子剩下的吃食,原也是常有的事儿。
尤其是像太子爷这样尊贵的人物儿,一顿膳食摆上来,动辄几十样珍馐,压根儿动不上几筷子。
多数是连油花儿都没碰着,就原封不动撤下去。若是得主子恩赏,贴身伺候的宫人便能端出去分吃。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当着太子爷的面儿吃他剩下的,尚盈盈还是觉得脸上臊得慌。她又不是没长开的小姑娘了,哪儿能跟男主子之间没个忌讳?
到底没好意思碰太子爷用过的银匙,尚盈盈红着耳尖,小心翼翼捧起那粥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香糯米粥熬得火候十足,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甜,暖暖地滑进肚里,甭提多熨帖。
不一会儿,一碗粥便被尚盈盈喝了个溜干净,连碗壁上沾着的米粒儿都没剩下。
晏绪礼在一旁瞧着,脸色愈发怪异。
瞧她瘦伶伶的,一把就能掐断似的,怎的这么能吃?
目光在她那纤秾合度的腰身上扫了扫,晏绪礼心里又纳罕:虽是这般吃下去,但肉都长哪儿去了?
也不知怎的,晏绪礼忽而觉得口干舌燥,慌忙不敢再看。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清茶,压下那点子莫名的躁意。暗道一声色令智昏,晏绪礼冲尚盈盈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