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晏绪礼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沉响起:
“别动。”
这两个字,也不知是说给怀里不住轻颤的尚盈盈听,还是说给窗外头那个不识趣的顾小王爷。
顾绥闻声,脚步果然一顿,惊疑不定地轻声发问:“表叔?”
晏绪礼这才懒洋洋地直起身子,箍在尚盈盈腰间的大手却没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在那软肉上摩挲两下。
他含含糊糊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当是应了。
随即,晏绪礼又不耐烦地添了句:“孤在此处,你有什么事儿?去书房里等着。”
即便隔着层窗棂纸,也能听出晏绪礼语气不善。顾绥碰了一鼻子灰,哪里还敢再多言半句,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连忙夹起尾巴遁走。
听着那脚步声儿渐行渐远,尚盈盈惊魂甫定,眼神还直发虚,软靠在晏绪礼怀里四下乱瞥。
试探着在晏绪礼怀里轻轻挣动一下,尚盈盈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太子爷,求您放开奴婢吧……”
晏绪礼闻言,非但没松手,反倒将尚盈盈往怀里又勒紧几分,下巴抵在她发顶,赌气说道:
“不。”
“若再叫孤撞见,你同野男人嘀嘀咕咕,往后就甭惦记吃孤的消夜粥。”晏绪礼咬牙说着,不解气般含住她耳垂,细细吮咬。
耳听得晏绪礼无理取闹,张口便是一连串胡说八道,尚盈盈脸蛋儿涨红,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您这话忒没道理。”
“奴婢路上遇见小王爷,不得同他请个安么?”尚盈盈嗫嚅辩解道。
至于什么野男人、家男人的怪话,尚盈盈只当没听见,寻思着太子爷许是气昏头了吧。
尚盈盈耳垂被咬得发烫,受不住那温热湿润的触感,她下意识想躲,却被晏绪礼一把扣住手腕,按在软榻里。
“请安?”晏绪礼眸底欲色翻滚,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皮肉,用自个儿的唇挨蹭上去,“孤怎么不知,请安需要凑得那般近?”
“奴婢只是怕外人听见,这才离近些说话儿。”尚盈盈咬唇回答,忽而努力支起身子,将脸儿埋在晏绪礼怀里,小声叽咕,“太子爷,甭生奴婢的气了……”
晏绪礼神色微缓,却听尚盈盈又道:
“粥还是要接着吃的。”
晏绪礼怒极反笑,欺身将尚盈盈压进锦绣堆里,长指掐住她粉腮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地拧了半圈,轻斥道:
“无一实话。”
“疼……”
尚盈盈吃痛轻呼,狐狸眼里霎时蒙了层湿雾,挣扎间珠钗滑落,青丝散落他满掌。
好容易挣脱那铁钳似的大掌,尚盈盈忙不迭揉着脸蛋儿,心里暗啐:这阎王爷好生凶巴巴,说了真话偏又不信,愈发雀儿肠肚,不可理喻。
见尚盈盈眼波横溜的模样,显然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晏绪礼心下更恼,单膝抵在榻沿,狠狠搓弄两把狐狸软肉,骇得她毛儿都炸起来,躲去迎枕里不搭理人。
半晌没听见尚盈盈那把柔嗓儿,晏绪礼抬指戳了戳她腰侧,扬眉问道:“你还生气了?”
尚盈盈痒得蜷起身子,青丝如墨缎般铺洒在软枕上,顺带把脸儿遮起来。她倒也说不上发恼,只是觉着他俩好像忒暧昧了。
既不知该同晏绪礼说什么,索性躲起来当鹌鹑。都说情爱蒙人双眼,尚盈盈倒好,连舌头都教人剪了去。
瞧尚盈盈背身软伏着,晏绪礼喉间发紧,直勾勾盯着那掩藏在青丝后,若隐若现的檀唇。他真恨不能天色立马暗下来,好能赶紧滚到榻上去。尚盈盈睡着时可是安静又老实,一动不动,任人亲香。
但转念一想,还得趁天黑前哄好她才是。不然她夜里羞恼起来,不肯来替他暖被窝,那可怎么是好?
“玉……”晏绪礼甫一张口,却又忽地顿住。
总觉得应该更亲昵些才对,晏绪礼赶忙倾身凑近,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尚盈盈正趴在软枕里神游天外,闻言下意识接道:“玉芙。”
听着旁边闷闷传来的动静,晏绪礼诧异追问:“本名就叫这个?”
叫什么玉、什么芙的,宫里头一抓一大把,晏绪礼还当是进宫后才改的名儿。
“不,是盈盈——”尚盈盈也惊觉自己答错话儿,急得蹬了下腿,忽然翻过身来,小声重复,“尚盈盈。”
青丝垂搭在身前,活脱脱是娇憨痴儿,真叫人乐不可支。晏绪礼心头软乎得要命,哪里还顾得上计较旁的,只惦记怎么哄她高兴。
见尚盈盈羞怯躲藏,晏绪礼哪肯放过机会,立刻俯下身去寻她。俩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呼吸声浅浅交织。
“盈盈?”晏绪礼重复一遍,诚心实意地笑赞道,“真好听。”
“那是当然。”
晏绪礼唤得自然,尚盈盈也浑然不觉太子爷叫她闺名有何不妥。只见她骄傲地扬起脸儿,被夸了就摇尾巴,还真是只小狐狸狗儿。晏绪礼弯起眼眸,忍俊不禁。
第78章 相媚好(完) 盈盈,你要不要随朕走?……
偶与尚盈盈欢愉温存之余, 晏绪礼到底丢不开朝堂大事。眼瞧着年节底下,各衙门折子仍流水似的往东宫送。晏绪礼白日里见属臣,夜里批奏章, 案头银烛总要亮到三更梆子响。尚盈盈有时在帘外瞧着, 都觉实在累得慌。
好容易熬到年后, 万岁爷圣体大安,便重新收回权柄。晏绪礼骤然闲散下来,尚盈盈本当他总算能好生歇歇,却未料他散朝回来后,反倒不甚痛快。许是朝堂上的事儿,尚盈盈也不敢多问。
是夜雪落无声, 东宫暖阁里窗棂半开, 宫灯光晕洒在檐下, 把绯色薄纱罩在碧雪上。
晏绪礼斜倚着窗边炕几, 一腿屈起, 玄色锦袍衣摆随意散在炕沿, 腰间玉带已解,素白中衣领口微敞, 露出半截凌厉锁骨。
尚盈盈如往常般过来守夜, 见此情状, 不由眼跳心热,忸怩顿步在原地。
只见炕桌上摆着的并非精致膳食,而是几样粗犷下酒菜。卤得油亮的牛腱子切成厚片, 椒盐酥炸的花生米堆成小山,还有一碟子腌得发黑的酱黄瓜。
尚盈盈躲在屏风后,看得怔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爷,他平日里用膳连筷子碰碗的声响都不曾有, 此刻却嚼着这些粗吃玩意儿。
晏绪礼径自握着酒坛,仰头灌下一口烧刀子,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
雪光透窗,映得他半边脸如冷玉生寒。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眸子并不迷离,反倒亮得惊人,裹卷着沉郁肃杀之气。
尚盈盈心头猛跳,此刻方悟太子爷以军功夺嫡的真意。这哪里还是那个执笔批红的矜贵储君?分明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
像是顾小王爷,他便没什么架子,称得上少年英气,相处时自可随意谈笑。偏眼前这位,仰颈痛饮时绷紧的线条,滚着酒珠的胸膛,竟教她膝头发酥,险些站不稳当。
原想着小王爷与太子不过相差几岁,偏要论什么叔侄名分,倒显可笑。如今才晓得,这声“表叔”岂是白叫的?男子气度,原不只在年岁,而在心智沉淀的威势。
一时未察尚盈盈已经进来,晏绪礼心绪不定,支颐在罗汉榻上,只顾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出神。
父皇病榻前,药香与龙涎香混在一处,熏得人发闷。他记得月余前自己跪在榻边,听那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交代朝政时,曾有一瞬恍惚,原来这双能挽大弓、批奏折的手,也会枯瘦如柴。可如今汤药才见底,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重新亮起来,不是欣慰,而是警惕。
“太子年轻,还需历练。”
“老三也该多帮衬弟弟。”
字字如针,扎在心上。晏绪礼忽然想发笑。当年漠北告急,是哪个儿子顶风冒雪驰援?赈灾银子亏空,又是谁不动声色填了窟窿?如今倒嫌他太能干,怕他羽翼丰满。
夜风吹散酒意,晏绪礼想起白日里康王那副故作谦逊的嘴脸,发觉任他如何劳心劳力,也抵不过老头子的制衡之术。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心知肚明,却还得恭恭敬敬道一句“父皇圣明”。
这世间最无解的,莫过于一个皇帝害怕老去,而他的太子正当年轻。
称孤道寡,实在悲哀。
晏绪礼饮尽杯中残酒,烈火烧过喉管,清楚这点子不足为外人道的悲凉,只能留在今夜。储君的路再难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可倘若他日,自己能活到父皇这般年岁,膝下亦有麟儿承欢,也终会走到如斯地步吗?
晏绪礼长叹一声,目光从牗外收回,眸底却兀地闯进个探头探脑的狐狸崽子。
她一瞧见自个儿望过来,便立马娇怯地垂下眼眸。晏绪礼沾着酒渍的唇微微勾起,甫一开口,竟是自己都不曾料想的温柔:
“今儿没你的粥吃,生气了?”
尚盈盈那张俏脸“腾”地一下就烧红起来,比搽过胭脂还粉艳。脚底下磨蹭半天,这才挪到太子爷跟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