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130)

  夜尽更阑,呼吸声渐渐纠缠。头顶轻罗帐幔垂下,隔绝外头摇曳的灯火,也隔绝牗外依旧纷纷扬扬、落个不停的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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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盈盈自是相信晏绪礼所言,暗自期盼着那句“不会太久”,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像是老天爷都来相助一般,日子竟能快成这样。

  仿佛就是眨眼的工夫,窗外枯枝就抽了新条,暖风一吹,已是阳春三月天。先前还只是咳喘不断的万岁爷,身子骨儿竟一下子就垮下来。病势来得又凶又急,跟山洪似的,挡都挡不住。

  整个紫禁城里头,立时就好似拉满弦儿的弓,无处不是紧绷绷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晏绪礼回东宫的时辰,也是越来越晚。起先还只是半夜踏着月光回来,后来干脆就是几日都不见人影儿。

  可看得见、看不见的角落里,侍卫们却是一层层添上来,将东宫内外护得密不透风。

  尚盈盈越看越揪心,却也清楚自己帮不得什么忙,只能为晏绪礼暗自祈祷。除了等,还是等。

  就这么悬着心,一晃捱到四月里。那晚星子寥寥,夜色深得跟泼了墨似的。忽然间“嗡”的一声钟鸣,撞破死寂。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撞钟声沉闷又悠长,敲在人心坎儿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尚盈盈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个做到一半的络子。她竖起耳尖儿,仔仔细细地数着。

  宫里钟声的响法儿,皆是有定数的。等真到了那个数儿时,尚盈盈心里猛地往下一沉,霍然站起身来,遥望远处巍峨的乾明宫。此时在夜幕下,仿若一只蛰伏的野兽。

  是了,天子驾崩。

  尚盈盈断无法再入眠,就这么睁着眼,枯坐到翌日天明。

  直到第一缕晨曦,像金线似的,颤巍巍地伸入窗棂。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玉芙姑娘……玉芙姑娘您在哪儿?”

  尚盈盈赶忙起身欲迎出去,却因起得太急,眼前倏然一黑。她却顾不上坐下歇歇,跌跌撞撞地扑到门框子上,扒着门边稳住身形。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蓝太监袍子,跑得气喘吁吁,脑瓜顶儿上还是临时缠起的素白布条。

  尚盈盈认得他,他是来总管跟前儿得用的小徒弟,名叫刘喜。

  刘喜颠儿进屋里,左右瞧了瞧,见只尚盈盈一人,这才敢把那脸上硬憋着的肃穆给松快下来,露出藏不住的喜色。

  尚盈盈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也顾不上旁的礼数,急急发问:“刘公公,太子爷呢?”

  刘喜咧嘴一笑,扬眉吐气地叫道:“我的好姑娘哟!打这儿起,您可不能再叫‘太子爷’了!”

  刘喜一拍大腿,嗓门儿都亮了几分:

  “该改口叫万岁爷啦!”

  “先帝是昨儿个后半夜龙驭宾天的,咱们主子爷奉着遗诏,已在灵前承继帝位!”

  此话一出,尘埃落定。尚盈盈激动得浑身发抖,头脑里晕乎乎的,却又透着踏实。颤颤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稍微落回肚子里。

  刘喜忙扶住尚盈盈坐下,显是自个儿也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去。这会儿逮着机会,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外头的情形一一数说起来。

  “您是没瞧见那阵仗!大行皇帝一咽气,咱们爷就握着遗诏办事儿,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满朝王公大臣,哪个敢不服帖?都乌泱泱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宫里头那些娘娘内眷,早都得了信儿,这会儿正哭天抢地呢。按着规矩,外头的诰命夫人们也该递牌子进宫来吊唁哭灵。”

  说到这儿,刘喜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您知道那位顾小王爷吧?就先前常来东宫那位。他家里的娘和祖母都得过来,保管等会儿就进宫了。等会儿您要是陪着太子……哎哟!”

  刘喜顺嘴叫错称呼,赶忙给了自个儿一嘴巴子,乐呵呵地说:

  “瞧奴才这记性!是陪着万岁爷过去前头的时候,兴许还能碰着她们呢!”

  尚盈盈听着这些,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冒。什么王妃郡主的,她这会子可顾不上。满心满眼,就只惦记着一件事儿。

  她得亲眼瞧见晏绪礼安然无恙,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尚盈盈紧攥着绢帕,在空地前急得游回磨转,晃得刘喜眼睛都直发晕。

  直等到天光大亮,一道熟悉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殿门外。

  晏绪礼早已换上一身孝服,许是彻夜未眠,眉宇间都透着疲惫。但一双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沉静,那是尽揽天下大权的意气风发。

  晏绪礼甫一抬眼,便瞧见那个扒着朱红门框子,正巴巴儿朝外张望的姑娘。

  四目相对,满宫繁华皆作虚无。

  晏绪礼眼底霜雪霎时消融,皂靴踏过青石砖地,一步一步踱来,最终停在尚盈盈咫尺之处。

  替她将垂落的青丝别去耳后,晏绪礼深吐一口气,尾音竟在微微发颤,似少年初诉衷肠:

  “盈盈,你要不要随朕走?”

  尚盈盈仰首凝望,眼眸中星河流转。苦苦盼守一夜后,她再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唇角绽开灿烂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带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和热烈:

  “要!”

  短短一字,掷地有声,骤然惊破寂寥。

  晏绪礼只觉胸腔里那颗帝王心骤然软烂,再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手臂紧紧箍着她腰间软肉,恨不能把这温香软玉铸进自己筋骨里。

  在这冰冷深宫中,惟她是燎原之火,是他登临绝顶后,回首时唯一可以抓住的,那抹真实耀目的红。

  他拥住此生挚爱,像怀抱一捧映日红玫。

  任它群芳妒煞,我自倾盖如故。

  岁月悠长,此情不终。

  第79章 金钗溜(1) 臣女给端王爷请安。……

  元丰三十年四月, 恰值谷雨新过,京中牡丹初绽之时。

  嘉毅王府的角门“吱呀”一声响,先探出只鹅黄绣鞋, 接着便见个穿杭绸衫子的姑娘蹦跶出来。这姑娘生得极为貌美, 狐狸眼潋滟, 杨柳腰纤纤,正是王爷和王妃的掌上明珠,宜安县主。

  这日好不容易说动娘亲,允自个儿往大隆善寺逛庙会去,偏嬷嬷们又啰啰嗦嗦。尚盈盈索性撇下她们,只带着贴身丫鬟穗儿, 从西角门里溜出来。

  才走得几步, 忽听见石狮子前头传来马蹄声。尚盈盈抬眼一瞧, 那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的人, 不是别个, 正是万岁爷第九子, 端亲王晏绪礼。

  天呀!居然是表叔来了。

  尚盈盈羞怯地抬起团扇,掩住半张脸, 扭身儿就往门里躲。

  偏生穗儿那丫头不解事, 还扯着嗓子喊:“县主仔细门槛!”

  这一声果然惊动马上人。晏绪礼勒住缰绳, 正瞧见浅紫裙裳一闪,门后露出半截儿金雀钗。雀口中衔着的流苏,犹自颤巍巍碰着门框边沿。

  虽是躲起来, 却又忍不住想瞧瞧他。

  尚盈盈按捺不住想念,便壮起胆子,拿眼往外勾了勾。

  哪知这一眼,不偏不倚, 正对上晏绪礼那双含笑桃花眸,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尚盈盈心头鹿撞,脸蛋儿登时涨得通红,赛过枝头初绽的红牡丹。

  她慌忙抽出一方松花绣折枝兰的帕子,手忙脚乱地在门框上拂拭,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这门框子可真脏,得擦擦,得擦擦……”

  那模样儿,活像自个儿是勤快洒扫的王府丫鬟,浑然忘了方才鬼祟。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要看她笑话似的,一只长尾巴的灰喜鹊,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扑棱棱”飞来门外枝头上。

  那扁毛畜生歪着脑袋,忽然间喳喳叫闹起来。

  尚盈盈本就心慌意乱,手底下没个准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鸟叫一惊,她指尖儿一松,那绣着兰草的帕子便打着旋儿飘落,正好落在门槛外头。

  尚盈盈正欲矮身去拾,忽听府里传来嬷嬷们“县主、县主”的叫唤。尚盈盈心下一紧,暗道不好,这要是被嬷嬷们逮住,又是一顿好训!

  就当她回身张望之际,晏绪礼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三两步走到门前,俯身拾起那方沾着淡淡茉莉香的绢帕。

  尚盈盈扭头一瞧,顿时垂下颗小脑袋,两只耳朵尖儿都快滴出血来。她递出手去,从晏绪礼指间接过帕子。

  隔着那层轻薄丝帕,皮肉遮遮掩掩地相贴。晏绪礼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微微有些粗砺,却又透着一股子温热暖意。

  尚盈盈心尖儿猛地一颤,不敢再停留,飞快抽回绢帕。

  “臣女给端王爷请安。”尚盈盈学着平日里头见贵人的规矩,敛衽福了一礼。

  晏绪礼神情温和,目光在她发顶金雀钗上溜了一转,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

  晏绪礼顿了顿,又不禁柔声问道:“从前见着本王,不都是叫‘表叔’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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