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含着素日最爱的樱桃酥酪,乳酪绵密,樱桃酸甜,往日总能引得她眉眼弯弯,此刻却似嚼蜡一般。方才凑近时,那人袖底一缕沉水香幽幽浮来,竟将她所有心神都勾了去。连后头众人又说了什么,都未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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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方毕,晏绪礼同嘉毅王爷儿俩往书房议事。尚盈盈眼瞧着那抹玄袍转过影壁,心头倏地空落起来。她指尖绞着帕子踟蹰片刻,忽地轻呼一声:
“呀,今晨吩咐采的芍药花竟忘了插瓶!”
也不待穗儿应答,尚盈盈已自个儿提起裙角,往书房外的回廊而去。
九曲回廊下,尚盈盈侧过身子佯装去嗅花,目光却不住往书房那边瞟。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漆门忽然拉开,隐约透出几句低语,正是晏绪礼那低醇嗓音。
望见晏绪礼负手走出,尚盈盈慌忙退后两步,生怕叫人察觉这番心思。偏生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瓣颤巍巍擦过她绯红脸颊,倒似在笑她痴态。
晏绪礼踱步近前,衣袂间沉水香随风轻送,温声与尚盈盈寒暄。
“今儿个是本王不好,耽搁县主娘娘瞧戏了。”晏绪礼唇角轻挑,忽而说起道。
“娘娘”二字从他唇齿间滚过,莫名添了些缱绻意味。她年纪尚轻,旁人都爱唤她“小县主”,只有端王表叔会奉承她一句“县主娘娘”,还怪动听的,惹人喜欢。
尚盈盈耳尖一热,知晓看戏之事几次三番露馅,再没得辩白,只好声如蚊蚋地说:“没有……”
“没有耽搁。”尚盈盈说着,还自个儿点头,“戏文什么时候都能瞧的,表叔却不是日日都会来。”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尚盈盈忙绞着帕子描补:“我是说……表叔军务缠身,是不是又要回府去了?”
瞧她这副模样,活像只耷拉耳朵的雪团兔子。晏绪礼哪里舍得见她伤心,立马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认真哄道:
“本王今日得闲,便陪你去街上顽顽,好不好?”
见尚盈盈倏然睁圆眼眸,晏绪礼又笑着添了句:“你去同王妃禀一声儿,王妃定会答应的。”
尚盈盈只觉心尖儿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颤。偏还要强作镇定,捏着腔调道:“这是表叔自个儿说的,可不许反悔。”
说罢,尚盈盈才不给晏绪礼反悔的机会,转身便提着裙裾往内院跑,禁步珠串叮咚乱响,泄露满心欢喜。
第80章 金钗溜(2) 本王就是喜欢陪侄女顽。……
永门大街前, 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尚盈盈与晏绪礼并肩走出嘉毅王府,身后只稀稀落落跟着几个长随, 只道是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尚盈盈戴着纱罗帷帽, 帽檐下一双眼眸却亮澄澄的, 看什么都觉新鲜。先前那点子因赴约而起的紧张,早被这街市的热闹冲淡七八分。
只见青石板路两侧,槐柳抽出新芽,嫩绿映着灰墙。各家铺面早已换上夏纱帘子,绸缎庄外悬着“时新花样”的杏黄幌子。药铺门前晒着陈皮当归,一缕药香混在风里。
忽听得“叮当”声响, 原是走街的铜匠担着家什, 那铜壶锡盏在日头下明晃晃的耀眼。
见尚盈盈东张西望, 一副雀跃模样, 晏绪礼也不禁微微扬起唇角。
“盈盈还想去听戏吗?”他语带笑意, 慢悠悠地开口。
尚盈盈闻言, 隔着轻纱,脸颊又有些发烫, 唧唧哝哝道:“不过是随口一提, 才没有当真想去。
“哦?”晏绪礼挑了挑眉, 笑意愈浓,“那盈盈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尚盈盈偏头想了想,眼珠儿滴溜溜一转, 装模作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跟娘亲学学管家罢了。”
尚盈盈在晏绪礼跟前很要面子, 绝口不提自己喜欢偷偷溜出府玩儿。
晏绪礼听着,只觉姑娘家小心思忒可爱。他浑然不介意尚盈盈喜欢偷溜出门,只爱她这样的活泼娇俏,也希望她能一直快乐。
尚盈盈却有些心虚,主动岔开话茬儿问:“表叔此番去漠北,定然见着许多奇闻异事吧?”
尚盈盈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崇拜,明亮眸光透过帷帽直直望向他。晏绪礼见她如此,便也拣了些边塞趣事说与她听。
但那些个血腥厮杀、九死一生的场面,他自然是同嘉毅王一样,半句不同尚盈盈提起。只说些大漠风光,异邦见闻,或是将士们平日里如何苦中作乐。晏绪礼莫名觉得,倘若说出战场上那些事儿来,尚盈盈也定会为他悬心。
尚盈盈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呼,时而掩唇轻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只觉表叔不仅样貌俊朗,连说话都这般风趣动听,比那戏文里头的神仙还要厉害呢。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逛了小半条街。尚盈盈眼尖,瞧见路边有个卖糖画儿的小摊,刚做好的凤凰栩栩如生,翅膀上还淋着晶亮的蜜糖。
“呀,真好看!”尚盈盈轻呼一声,脚步便有些挪动不得。
晏绪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了然,自然而然地解开钱袋付银子。没多一会儿,尚盈盈便将那精巧的糖凤凰捧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
没走几步,又见街角茶棚里,两个穿灰布衫的闲汉正就着茴香豆吃大碗茶。饽饽铺伙计揭开蒸笼,新出锅的豌豆黄冒着热气,引得几个总角小儿攥着铜钱围上去。掌柜的戴着玳瑁叆叇,手中铜秤杆挑起两块黄澄澄的糕饼。
路边青布包头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那山楂果儿裹着琥珀色糖衣,竟似玛瑙珠子串成的帘子。忽有个翠衫丫鬟从轿子里探出身,抛了十几个大钱要了三串,绢帕包着往朱门里送去了。
尚盈盈本就是爱俏爱热闹的性子,见着这些新奇吃食,哪里还忍得住。晏绪礼倒也纵着她,凡是她多看两眼的,便都掏银子买下。
不一会儿,跟在后头的穗儿,和晏绪礼的长随,手上便都捧满各色纸包油袋。
尚盈盈这才后知后觉,自个儿今日出门急,竟忘了带荷包。尚盈盈顿时难为情起来,期期艾艾地开口:“表叔……我不是故意赖您银子的。”
见她窘迫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晏绪礼不由觉得好笑。
“这有什么的?”晏绪礼浑不在意地说,“几文钱的小东西,难得出来一趟,盈盈尽兴便好。”
尚盈盈却执拗得很,认真地说:“不成的。下回您再来府里,我一定把银子还您。”
晏绪礼一时倒没说话,他并不想讨要银子,但他想去嘉毅王府里。尚盈盈说下回再见面的事儿,是不是算邀约呢?
正思忖间,旁边一个卖绒花的小贩搭了话:“这位爷和夫人感情可真好,夫人喜欢什么,爷便都给买了。”
小贩也是瞧着晏绪礼气度不凡,尚盈盈虽戴着帷帽,但身段袅娜,想来是璧人一双。尚盈盈闻言一愣,旋即霞飞双颊,连连摆手:“您误会了,他是我表叔。”
那小贩也愣住了,打量了二人几眼,眼神里满是诧异。这位年轻的爷瞧着顶多二十出头,怎么就成“表叔”了?
晏绪礼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淡淡一笑,虚拢着尚盈盈双肩往前走了几步。
待走远些,晏绪礼才低头看向尚盈盈,语带诱哄:“盈盈,在外头便莫再唤我表叔了。”
尚盈盈一怔,仰起脸看他:“那……那我该叫您什么呀?”
晏绪礼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红唇上,眸色深了深。他唇角轻勾,声音低沉悦耳:“不如……你便唤我九哥吧。”
九哥?
尚盈盈只觉心头小鹿又开始乱撞,这两个字像是老天爷降下的天雷,砸得她有些晕乎乎的。她张了张嘴,那声“九哥”却怎么也唤不出口,只觉脸颊烧得厉害。晏绪礼当然不是她哥,她若真这么叫出来,那不成情哥哥了吗?
晏绪礼也不催她,只含笑摸摸她发顶,仿佛极有耐心。二人又默默往前走了一段路,尚盈盈忍不住往晏绪礼身边凑,手里还捏着那只糖凤凰。
偏是申时三刻,天上忽飘过一片乌云。卖杏仁茶的王婆精明,立马矮身收拢细瓷碗,雨点儿却已噼里啪啦砸在油布伞上。
转眼间,满街游人作鸟兽散,只剩几个顽童光脚踩着水洼,惊得路旁歇脚的骆驼昂起头来。
“嗳呀,竟然下雨了!”
方才还亮瓦晴天的,这会子却又落雨,尚盈盈惊讶地抬手,匆忙挡在头顶。
话音未落,晏绪礼已然展臂一揽,带尚盈盈去檐下躲雨。
尚盈盈只觉肩上一暖,整个人便被他护着,快步挪到街边一处屋檐下。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霎时间便如瓢泼一般,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串水花。
晏绪礼站在她身侧,大半个身子都挡在外头,替她遮去风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悉数钻入尚盈盈鼻尖。
“没事的,”晏绪礼垂眸看着尚盈盈,轻声安抚,“夏日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就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