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晏绪礼的手背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周到。”
“姑母谬赞。”晏绪礼余光瞥向尚盈盈,嗓音禁不住更柔几分,“宫里特地备下外头进贡的蜜瓜,最是清爽消暑,等会儿娘娘们不妨多尝尝。”
见端王寒暄两句便要离去,卫小侯爷素来仰慕他,便忍不住搭话儿道:“王爷,听说今儿个宴上还有龟兹乐舞?”
“卫小侯爷耳报神倒是灵通。”晏绪礼淡扫他一眼,转头又对老太妃温言道,“姑母若是喜欢,回头可命乐师再献一曲。”
见朝中炙手可热的端王,竟如此给嘉毅王府面子,嘉毅太妃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下来。
这厢闲叙罢,晏绪礼便与众人擦肩离去。行至尚盈盈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却将广袖微微一荡。
暗绣云纹的袖口掠过她指尖,似有若无,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尚盈盈低垂眼睫,在晏绪礼衣袂扫过的瞬间,没忍住将小指悄悄弯起,在他袖缘极轻一勾。举动这般大胆,偏生面上仍端着娴静模样儿,唯有耳垂上两粒珊瑚坠子晃得厉害。
晏绪礼恍若未觉,依旧从容前行,唇角却早已几不可察地牵起。
待晏绪礼走远十步开外,尚盈盈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方才那云纹袖缘掠过处,竟隐隐发烫。
正当此时,祖母倏然噙笑开口,顿时将她骇了一大跳。凝神细听,原是与侯府女眷们道别。
嘉毅太妃驻足原地,送走侯夫人和卫家几位姑娘,这才领着王妃和尚盈盈,往慈庆宫里给太后请安。
孟太后与嘉毅太妃虽不是同辈,但她俩年岁相仿,素日里便极是投契,一见面便拉着手说起体己话来:
“眼瞧着天儿热起来,你可觉着头疼不曾?素日进膳香不香?”
“前儿个哀家新得些南边进上的毛尖儿,你包些回去尝尝。”
老姊妹俩唠得欢畅,倒把小辈们晾在一边吃茶。孟太后正在兴头儿上,忽瞧见尚盈盈规规矩矩坐在下首,忙拍着身边竹席子笑道:“好孩子,快来挨着哀家坐。”
尚盈盈忙起身福了福,细声细气应道:“老祖宗抬爱。”
康乐家的小孙女生得讨人喜欢,长辈们一见着,便都爱抱在怀里哄两句。
“近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孟太后轻轻拍着她后背,笑说,“咱们将门虎女,可别学那些个羞口羞脚的小姐,成日到晚闷在闺阁里,没的白糟蹋这大好春光。”
尚盈盈眼波往娘亲那边一溜,抿嘴一笑,脆生生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前儿跟着祖母打璎珞,昨儿个在花园里扑蝴蝶,偏生那彩蝶儿忒可恶,差点累得臣女跌了一跤……”
话未说完,嘉毅太妃就笑着掐她粉腮,拆穿道:“婶子甭信,这小猢狲专会告刁状。明明是自个儿淘气,这会子倒怨起蝴蝶儿来?”
听得两位老祖宗高兴打趣,满屋子人顿时都随着发笑起来。而见尚盈盈答得乖巧,孟太后体谅姑娘家心思,索性打发她出去顽:“好孩子,自个儿去园子里逛逛罢,莫拘在这儿听老婆子们唠叨。”
尚盈盈知晓规矩,先是客套地推脱两句,这才屈膝应“是”。退出慈庆宫后,她立马欢天喜地往园子里奔,四下里踅摸晏绪礼在何处。
无奈今日入宫官眷甚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衣香鬓影,胜过初夏明媚景致。一时间还真如大海捞针一般,尚盈盈禁不住直犯愁,心道方才晏绪礼怎么不说一声儿要去哪里,害得她这会子好找。
匆匆绕过紫藤秋千架,迎面遇上两位身穿蟒袍的王爷。尚盈盈忙定睛看去,却发觉不是晏绪礼。
“臣女见过康王爷、宣王爷。”尚盈盈脊背绷紧,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侧身让出道儿来。
康王却似不察尚盈盈躲避一般,仍旧负手近前,颔首笑道:“宜安县主免礼。”
康王这边刚搭上话茬儿,宣王那厢便摇着洒金折扇踱过来。这位七皇子生得面如傅粉,未语先笑:“宜安今儿这身打扮,可真是冠绝群芳。方才一路走来,本王冷眼瞧着,多少闺秀都黯然失色,不及宜安分毫。”
说着,宣王还故意往康王那边斜睨一眼,分明是存心搅局。他府里早搁着两位侧妃,迟迟未娶正妻,就是掂量着骑驴找马,想寻位更有权势的岳丈。若说起嘉毅王府,那可真真儿是众皇子都眼馋的好姻亲。
“宣王爷说笑了,臣女万不敢当。”尚盈盈屏息避开,急忙想法子快些脱身。
两位王爷在这儿斗法,把尚盈盈挤在中间,活像块鲜美肥肉。尚盈盈觉着很是冒犯,心里止不住发恼。
穗儿陪在身边也瞧出端倪,不由跟着憋闷,暗啐真当嘉毅王府的姑娘是那集市上的时鲜果子呢?一个两个都赶着来尝头茬儿!
正当尚盈盈琢磨着如何告退,后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随即一道嗓音插进来:
“三哥、七哥留步,你们怎的走得这般快?”
第82章 金钗溜(4) 嫁给心仪之人。
这把子嗓音年轻脆快, 尚盈盈觉着耳熟,踮脚越过宣王肩头看去,只见个身着杏黄常服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过来, 正是十二皇子晏绪禔。
“十二弟怎么跟过来了?”
康王转身时已换了副笑脸, 心里却暗啐这小崽子情愿给老九当跟屁虫, 真是甩不脱的牛皮糖。乌贵妃也是昏了头,放着亲生儿子不栽培,倒把个养子捧得跟眼珠子一般。
晏绪禔朝康王拱拱手,咧嘴笑道:“父皇在乾明宫里,正寻兄长们过去呢。”
听闻前头召见,康王脸色微变, 瞥了眼宣王, 率先笑道:“有劳十二弟过来传话儿, 为兄这便过去。只是宜安县主难得进宫一趟, 还请十二弟替为兄好生作陪。”
宣王闻言暗自不屑, 有本事他就甭去应诏, 临走前还指使起老十二来了,说得好像他面子多大似的。无奈康王势大, 宣王只好跟着应和两声, 匆匆自御花园中离去。
尚盈盈见状松了口气, 暗道这十二爷可真如及时雨一般,赶来替自个儿解围。尚盈盈心中感念,忙朝他行礼道:
“给十二爷请安。”
晏绪禔背着手, 小大人似的踱到跟前,闻言却瞪圆眼睛,一脸不解地瞅着她:“哎?你怎么不管我叫表叔啊?”
他明明记得,这位宜安县主, 可是管他九哥叫“表叔”来着。若论起辈分来,他也该是表叔才对嘛!
尚盈盈被问得一愣,随即掩唇发笑:“十二爷,您可比我还小两岁呢。”
晏绪禔顿时不服气,“啪”地一拍胸脯,振振有辞道:“那又怎么了?小爷我辈儿大!”
说着,晏绪禔又觉得不大对劲儿,轻“嘶”一声后,好奇追问道:“不对啊,方才碰见三哥和七哥,也没听你叫表叔。他们可都比九哥大呢,你怎么不叫?”
这下子可把尚盈盈问住,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掰扯道:“那是因为……端王表叔常去我们府里用膳,我与他更熟稔些……”
尚盈盈愈说声气儿愈弱,说到后头,连自个儿都觉得这托词有些站不住脚。
“哦——原来如此!”晏绪禔恍然大悟,随即眼睛一亮,拍手乐道:“那敢情好啊!赶明儿我也去嘉毅王府蹭饭,你可得改口叫我表叔了吧?听说你们府上的豆糖粉饺顶顶儿好吃!”
尚盈盈闻言,险些背过气儿去。她好不容易能跟晏绪礼独处一回,才不想再多个小不点儿来搅局呢。
心里头正暗暗生着闷气,一道低沉嗓音忽而自身后传来:
“老十二,你又在胡闹什么?”
尚盈盈惊喜回头,发觉来人正是晏绪礼,水汪汪的眸子里登时亮起光彩。
晏绪礼踱步上前,随意地瞥了十二皇子一眼,眼神淡淡的,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晏绪礼掌中握着几颗不知哪里来的芦橘,长指三两下剥去果皮,递至尚盈盈唇边。见她张口含下,晏绪礼这才抬眼看向十二皇子。
“功课做完了?”晏绪礼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威严,叫人喘不过气来,“太傅布置的策论写了么?就跑出来疯顽。”
十二皇子最怕的就是他这位九哥,闻言立马耷拉下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嘟囔道:“别骂了哥,我这就回去温书……”
说完,十二皇子也不敢再提去王府用膳的事儿,一溜烟儿跑个没影。
轻轻把芦橘核吐回帕子里,尚盈盈抬手拉了下晏绪礼袍袖,柔声劝道:“今儿个宫宴热闹,您呲哒十二爷做什么?”
晏绪礼这才转向尚盈盈,声音倏地温和下来,问道:“他方才说了什么浑话,惹得咱们家盈盈气鼓鼓的?”
尚盈盈脸上一热,被他那句“咱们家盈盈”叫得心尖儿都颤了颤,便将方才十二皇子的话学了一遍,末了还小声抱怨一句:
“十二爷说要去府里用膳,还要跟我抢豆糖粉饺吃呢。”
晏绪礼听罢,立时笑着安抚道:“甭搭理他,打小儿脑子就被驴踢过,不大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