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盈盈忍俊不禁,知晓这话是晏绪礼胡诌的,只是在哄她高兴罢了。偏她也受用,不由轻笑出声来。
“表叔方才做什么去了?我在园子里寻您好半天。”尚盈盈娇憨抱怨,迈着小步跟在晏绪礼身边,不知要去哪儿,但能同他在一处,去哪儿都很好。
晏绪礼眸光微变,沉吟半晌道:“忽然有事儿绊住了脚。”
“这会子已料理妥当。”晏绪礼立马接着说,“走吧,本王陪你去金箍子河边上,那儿有放生会呢。”
“放生会?是有很多小鱼小虾吗?”尚盈盈目露惊喜,想起以前偷偷把哥哥的鸟儿放出笼,还落了好顿埋怨。
晏绪礼噙笑颔首,同她细说金箍子河边的热闹景象。
“对了,方才见你和卫家那小子相谈甚欢。”晏绪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喜欢他?”
尚盈盈正偷着乐呢,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心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小辫子似的。她急急地跺了跺脚,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喜欢他!”
宜喜宜嗔,煞是可爱。
晏绪礼瞧着她这副模样,深邃眼眸里笑意更浓,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全然相信她的话。
随即,晏绪礼话锋一转,语气却笃定得很:
“他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
尚盈盈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既不解又好奇,还有一丝丝她自个儿都没察觉到的窃喜。
尚盈盈忍不住追问道:“哪儿配不上呀?”
这话问出口,尚盈盈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求晏绪礼夸奖她似的。
晏绪礼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上,慢条斯理地说:
“从相貌到家世,从性情到才智,无一处配得上。”
晏绪礼顿了顿,像是怕她不明白,又嫌弃地解释道:“长相勉强算个眉清目秀,可比起我们盈盈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站在一处,倒像是白玉盘边上搁了块儿土坷垃,忒不登对。”
尚盈盈听得丹唇微张,心里却甜丝丝的,原来在表叔眼里,自个儿可是白玉盘呢!那不就是悬在天上的月亮?
“广平侯府虽也算高官显要,可比起嘉毅王府,比起你这金枝玉叶的身份,还是逊色了些。你合该配个顶顶尊贵的。”
“咱们王府”四个字,晏绪礼说得自然而然,听在尚盈盈耳朵里,却像是一阵极柔和的春风拂过,吹得她一颗心也簌簌震颤。
又想起卫小侯爷那咋咋呼呼的模样儿,晏绪礼意有所指地说道:“性子瞧着倒是活泛,可也忒过活泛了些,毛毛躁躁的,少了几分沉稳。女孩儿家,还是喜欢稳重些的罢?免得日后跟着操心。”
尚盈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道表叔说的是,她就喜欢表叔这样沉稳可靠的。
晏绪礼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唇边笑意染上几分促狭,“方才他同你说话,本王远远听了几句,不过是些市井趣闻、纨绔间的乐子,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你平日里看的那些诗书,他怕是连书名儿都认不囫囵呢。”
晏绪礼这一通数落,简直把卫小侯爷贬得一无是处。尚盈盈听着,非但不觉得表叔刻薄,反而觉着他句句在理,愈发欢悦快活。
尚盈盈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起来,心腔子像是遭蜜糖水儿浸过一般。被晏绪礼那几句话捧得晕陶陶,尚盈盈胆儿也肥了不少。
她偷偷瞟了晏绪礼一眼,见他神色温润,便鼓足勇气,悄声问道:“那表叔觉着,盈盈日后应当嫁给谁呀?”
这话一出口,她自个儿先臊了个大红脸,心中更是擂鼓一般,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周遭喧闹仿佛隔着一层纱,皆听不真切了。
晏绪礼闻言,眸中神色微微一凝,似有流光闪过,却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顿了片刻,唇角微挑,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悦耳:
“自然是嫁给心仪之人。”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颗石头子儿,“噗通”一声砸进了尚盈盈心湖,激起的涟漪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尚盈盈忽然就有些个畏怯,不敢再往下问,生怕问出个自个儿不爱听的答案来。
恰巧行至金箍子河边儿,只见小太监们捧着几只大陶缸,里头养着龟、鱼、螺蚌之类,专供贵人们放生祈福。尚盈盈一见这个,眼睛都亮了,方才那点子患得患失登时抛到脑后。
欢欢喜喜地拣了只个头儿最大的老龟,尚盈盈口中念着往生咒,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入金箍子河里头。
瞧着老龟伸长脖子,慢悠悠划着水游远,她高兴得直拉晏绪礼去看,脸上笑容比那夏日天光还要明媚。
晏绪礼就那么含笑立在一旁,也不催她,由着她一只一只地放,耐心十足地陪着她顽,眼神儿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厢顽闹罢,侧目一瞥,河边竟还特地设了一座佛亭。亭子当中,是个新砌的黄瓷大池子,中间供着赤金灌佛盘。盘上一尊释迦牟尼金像结跏趺坐在莲台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宝相庄严。
听说待会儿宴后,就要将这佛像请入宫中万福殿,由高僧以香汤浴佛。浴佛水则会分赐给赴宴的众人,让大伙儿都沾沾福气,是以称作“结缘宴”。
尚盈盈正瞧得入神,忽见旁边儿几位诰命夫人,正围着那黄瓷池子边儿,伸手往里头捞摸着什么。她好奇心顿起,也颠颠儿地凑了过去。只见那池子底下,除了清水,还铺着一层红彤彤的硕大红枣,间或点缀着些花纹儿极漂亮的卵石。
尚盈盈觉着新鲜有趣,也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池子里头摸上一把。刚要碰到水面儿,手腕子却教人轻轻一带,重新拉回来。
尚盈盈回头一看,正是晏绪礼。他隔着衣袖,虚虚握着她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丛后头拉了拉。
那处花影婆娑,暗香浮动,倒也隐秘。
晏绪礼忽而凑到尚盈盈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敏感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忍不住戏谑道:“傻姑娘,没见着都是夫人们在摸么?那是祈求早生贵子,保佑怀胎顺遂用的。”
尚盈盈一听这话,再想起方才他握自个儿手腕的举动,那张小脸儿“腾”地一下,红得跟煮熟虾子似的,简直要滴出血来。
“表叔,我不知道嘛。”尚盈盈又羞又窘,跺了跺脚,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头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晏绪礼语气轻巧,可这话从他嘴里吐露出来,却比什么都让人面红耳赤!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尚盈盈下意识地往晏绪礼身边儿躲了躲,手指忍不住轻轻揪住袍袖一角,撒娇又依赖地同他絮叨。那模样儿活像只受了惊吓,急着找主人庇护的猫儿。
“盈盈?”
正当此时,花枝子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声略带疑惑的呼唤,不高却清晰得很。
尚盈盈闻声,浑身一僵,脸上先是青后是白,旋即又“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尚盈盈慌忙松开晏绪礼的袖子,急急往旁边儿挪开两步,像是做贼心虚似的,竭力想跟他拉开些距离。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尚盈盈笑得比哭还难看,强作镇定地转过身,讪讪地叫了一声:
“……娘。”
第83章 金钗溜(5) 端王怕是要定亲了。……
尚盈盈心虚胆怯, 差点儿抬不动腿。只管鞋底儿蹭地,磨磨唧唧地从晏绪礼身边,走回娘亲那里。她拼命将身子往娘亲后头藏, 小脑袋一低, 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团儿, 叫娘亲瞧不见自个儿那张烧得慌的脸。
嘉毅王妃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身后衣料轻微拉扯,不用回头也晓得,是自家那不省心的闺女趴过来耍赖。
王妃微微侧过脸,想觑一眼这丫头又在作什么幺蛾子,尚盈盈却又往另一边儿挪了挪, 愣是让娘亲瞪了个空。
晏绪礼见状,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暗想小鹌鹑成精, 大抵也就是这副模样儿了吧?
短暂静默后, 晏绪礼重又从容不迫起来, 上前一步,朝着嘉毅王妃拱了拱手, 低声问好儿道:“王妃娘娘。”
嘉毅王妃此刻心里很是狐疑, 面上却还算端得稳当。她瞧了晏绪礼一眼, 又睨着尚盈盈恨不得藏进自个儿影子里去的怂样儿,到底是欠身还礼。
“端王爷,”王妃声音平平, 素手拢起绛纱披帛,顺道把尚盈盈扒拉下去,“前头麟趾殿里开宴在即,我特地过来寻盈盈。王爷若无旁事, 便也快回吧,莫要误了时辰。”
这话隐隐有些逐客令的意味,晏绪礼却未减笑意,只从善如流地应声:“多谢王妃娘娘提醒。”
话毕,晏绪礼顿了顿,目光与尚盈盈略一相接。见她娇怯地藏在王妃身后,还不住瞧自己,晏绪礼舍不得她回头挨呲哒,顿时温声解释道:“方才见县主一人在此赏玩,本王便陪她四处逛逛,又去金箍子河边瞧了些新奇景致。不料妨碍王妃娘娘寻人,实在是本王的不是,还请娘娘别怪罪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