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137)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俩人为何在一块儿,又把那点子“私会”的嫌疑,全往自个儿身上揽了去,倒还算有担当。

  “原来如此,端王爷言重了。”嘉毅王妃眉梢略微一扬,颔首应和两声,过后也没再多言。

  待晏绪礼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王妃这才伸出手,一把拉住还想往后缩的尚盈盈,把她从自个儿身后薅出来。

  “娘,您别恼女儿啦,方才不是您想的那样儿,只是事出有因……”尚盈盈跟只被拎了后颈皮的小猫崽儿似的,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忸忸怩怩的,透着一股子心虚劲儿。

  嘉毅王妃见状,顿时伸出食指,没好气儿地戳了戳她光洁脑门儿:“瞧你这出息,贼胆儿不大,贼心却也不小。”

  尚盈盈缩了缩脖颈,委屈瘪嘴儿,可怜兮兮地望着娘亲。

  “得了得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

  如今到底在宫中,四处都是眼睛耳朵,不是能说话的时候儿。王妃嘴里数落着,手却拉住尚盈盈,带她往麟趾殿方向走去:

  “还不快随我进殿去?仔细耽搁开宴时辰。”

  尚盈盈自知理亏,轻“哦”一声,乖乖巧巧地跟在娘亲身旁,亦步亦趋。

  今日麟趾殿里设宴,也是大有讲究。前殿与后殿仅一壁之隔,用的是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大插屏隔开。

  前头是万岁爷领着诸位王爷、皇子,并几家重臣。后殿则是皇太后携着贵妃高坐上首,底下按品级坐着各府诰命夫人。

  趁着嘉毅王妃与夫人们寒暄的空当儿,尚盈盈觑了个机会,悄悄儿对身后的穗儿抱怨道:“穗儿!你这风是怎么放的?娘过来连个动静都没有,险些没吓死我。”

  穗儿也是满脑门子冷汗,闻言顿时苦着一张小脸儿,凑近小声道:“我的好县主,奴婢冤枉啊!奴婢一直守在西边的岔路口,哪儿知道王妃娘娘竟是从东面儿,慈庆花园那里穿过来的!”

  “等奴婢瞧见王妃娘娘的影儿,想给您递个信儿都来不及啦。”穗儿说着,还带着几分后怕,偷偷瞟了眼正与人说笑的嘉毅王妃。

  听穗儿这么一说,尚盈盈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她,只得自认倒霉,怏怏地叹了口气作罢。

  时值春末夏初,御厨循例备办时令膳食,一应器物皆用素瓷、竹箸,案上陈设俱是清雅。

  这麟趾殿后殿,虽说是女眷的地界儿。可论起热闹,也一点儿不比前头爷们儿差。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伴着命妇们低声笑语,一派富贵雍容。

  见宫娥们捧上榆叶包裹的“不落英”,尚盈盈腹中空空,顿时也不犯愁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剖开半截,蘸着玫瑰卤子来尝。糯米甜润,果仁酥脆,榆叶微苦之气略减甜腻,倒是相宜。

  尚盈盈一吃起来便入了神,一会儿尝尝包儿饭,一会儿嚼两口裹糕,简直忙活不过来。冷不丁儿的,一只素白柔荑自旁边搭上她腕子。

  “你呀你呀,有了嚼谷就不搭理人。”女子声音娇俏,暗含嗔怪。

  尚盈盈扭头儿一瞧,原来是自个儿手帕交,吏部谢尚书家的长女,谢月昭。

  “昭昭!”尚盈盈顿时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拉她来身边坐下。

  谢月昭今日穿了件鹅黄掐花绫裙,瞧着水灵俏丽。她挨着尚盈盈坐下,从面前攒盒里拈了颗水红樱桃,尖儿上还沾着露珠儿似的,递到尚盈盈嘴边:“尝尝这个,甜着呢!”

  尚盈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然清甜爽口。

  席间时令鲜物亦丰,新摘的樱桃盛在冰盘里,颗颗红润;桐蟹剥壳取肉,佐以姜醋;嫩蚕豆炒得碧绿,新麦熬的粥汤清香扑鼻。

  俩姑娘凑在一块儿,拈起碟中大红樱桃,你一颗我一颗,边吃边小声儿嘀咕,说些女儿家的闺房话。

  讲罢前日东郡侯府上赏花宴的乐子,谢月昭眼珠儿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盈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位端王表叔,怕是要定亲了,你知道不?”

  尚盈盈手里的樱桃,“啪嗒”一声掉在碟子里,她也顾不上捡,急赤白脸地就问:“昭昭,你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可准么?”

  谢月昭赶忙用胳膊肘捅了下尚盈盈,嗔瞪她一眼道:“嗳唷,你小点儿声!仔细叫人听了去。”

  谢月昭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趴去尚盈盈耳边,小声说道:“是我姑母,谢妃娘娘那儿透出来的风声。虽说如今还没明旨,但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如今这几位王爷里头,尚未大婚的,可不就剩宣王和端王么?”谢月昭悄声嘀咕,“宣王爷那性子,整日价斗鸡走狗的,万岁爷怕是还得多历练他几年。”

  “可端王爷不一样啊!”谢月昭语气里捎上敬畏,啧啧道,“就端王爷如今在朝中的势头,大伙儿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哪个不伸长了脖子瞅着他那正妃的位子?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塞过去,提前押个宝呢!这要是押对了,日后可是泼天富贵。”

  尚盈盈神情木木地听着,这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心里砸,砸得她生疼。她能隐约猜到,皇舅爷爷想赐婚的姑娘应当不是她。

  谢月昭抬起帕子掩在唇前,眼风往斜对过儿轻轻一瞟,同尚盈盈咬耳朵道:“你瞧见没?对面理国公府那席面儿。”

  尚盈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理国公夫人身边,确实坐着一位品貌出众的年轻小姐,瞧着端庄娴雅,似乎是国公府的大姑娘。

  “听姑母说,万岁爷属意的端王妃,大抵就是这位理国公的嫡长女,傅瑶。”

  此话一出,尚盈盈那颗七上八下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沉到底,冰凉冰凉的,再也泛不起一丝热乎气儿。

  她就晓得,一准儿不会是自个儿。

  寻常人家儿女的婚事,尚且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端王表叔那样的人物,他如今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亲王。储位空悬,他的婚事,岂是儿戏?自然只能听从皇父安排,为他择一门最有助益的亲事。

  理国公府,乃是首屈一指的清流门第。傅大姑娘又品貌端方,这才是天作之合吧。

  可笑自个儿在御花园那阵子,还因他一句“嫁给心仪之人”而心旌摇曳,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不知怎的,尚盈盈忽地就觉着心口堵得慌,闷闷地疼,像是被方才那几口包儿饭里的肥肉丁儿给腻着了,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一股酸涩劲儿直冲眼眶,尚盈盈强装若无其事,仍旧同谢月昭东拉西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儿。可甜糯米含在嘴里,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吃过麦茶后,尚书夫人身边的婢女过来,轻声把谢月昭唤了回去。

  尚盈盈唇角慢慢抻平,末后实在坐不住,便寻个由头,朝前面禀告道:“娘亲,女儿觉着殿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儿。”

  嘉毅王妃扭身儿一瞧,见尚盈盈脸蛋儿确有些发白,也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家在殿里拘得久,便要闹不自在。

  “去吧,让穗儿跟着你。”王妃颔首应允,又细细叮嘱,“就在这左近儿吹吹风,莫要走远。”

  “是,女儿知道。”

  见娘亲答应得痛快,尚盈盈如蒙大赦,立马带上穗儿,逃也似的离开后殿。

  这麟趾殿外头,虽说没了殿里拘谨,可廊下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们也不少。一个个巧笑倩兮,见了面儿总得寒暄几句。

  尚盈盈见状,忙领着穗儿,专拣那游廊偏僻的岔道儿拐。倒不是她拿乔,实在是那份儿失落酸楚,像是把她扔进滚油里熬煎,叫她连扯个笑脸儿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这会儿心里头正如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强颜欢笑?

  尚盈盈自小便常随祖母进宫请安,早将这一片逛得熟悉。这七拐八绕的,倒还真叫她寻着个清静地界儿。

  可等她心神儿稍稍定了定,抬眼一瞧,竟自个儿也认不出来,这是走到了哪一处去?

  只见眼前竟是一大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红彤彤、紫英英的,花团锦簇,烧得人眼眶发烫。

  这壁杜鹃花开得太炽烈,衬得她心里的那点儿灰败愈发明显。

  尚盈盈叹了口气儿,正打算循着原路回去呢,却听见那密密匝匝的花叶后头,传来个女子说话的声儿:

  “端王可过去了?”

  尚盈盈忽地一掀眼帘,她本不是不打算听壁角儿的,可“端王”两个字儿,像是精怪念咒,勾着她半步都挪动不得。

  见穗儿瞪大眼睛,尚盈盈忙竖起手指示意她别出声儿,自个儿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花丛那头,很快便有人回禀道:“娘娘放心,事儿都办妥了。宣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儿,说是已经把端王约了过去。”

  “奴婢接着信儿,便立马打发云萝那小蹄子去万福殿进香。外头还派了小忠子守着,保管万无一失。等会儿咱们只管陪万岁爷过去,这事儿就算成了。”

  话音刚落,轻蔑笑声顿时传来。起先问话的那名女子,又含糊不清地哂道:“……贵妃早就人老珠黄,偏仗着膝下有俩儿子,万岁爷和太后都颇给她脸面。等会子没了端王这倚仗,她合该挪挪窝儿,赶紧给本宫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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