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盈盈听到这儿,陡然间记起来,这声音分明是宫里的熙嫔娘娘。
虽隔着花丛听不大真切,但尚盈盈心思玲珑,略一思忖便将此事拼凑出几分。熙嫔如今得宠,便想取代贵妃?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算计贵妃,顺便把端王也给捎带进去。
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宫女的名儿,又是和表叔凑到一块儿……尚盈盈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也顾不得旁的,立马拉起穗儿,轻手蹑足地扭身儿溜走。直至回到廊子上,再次遇见谈笑风生的夫人们,尚盈盈这才敢大声喘气,只道应当是没被逮住。
“穗儿,你悄悄去前殿打探一圈儿。若是端王爷还在殿上,便赶紧传话儿让他出来。”尚盈盈压低声音,急急吩咐道。
穗儿素来机灵,一听这话音儿,立马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她不敢耽搁,忙不迭应了声“是”,便提起裙摆,一溜烟儿混到前头去。
尚盈盈自个儿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末后又捏着帕子强自镇定下来,坐去廊子里头,还忍不住直揪花叶。
好在不多时,穗儿探得信儿,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一见她是自个儿回来的,尚盈盈心中顿时发沉。
穗儿神情紧绷,凑到尚盈盈耳边回禀,果然是个坏消息:“县主,奴婢使银子问过前殿伺候的小内侍,他说宣王爷和端王爷……眼下都不在殿内了!”
第84章 金钗溜(6) 多大的姑娘了,还撒娇?……
尚盈盈闻得此言, 只觉“嗡”的一声,三魂七魄都惊散了。方才偷听的“万福殿”三字,似铜磬般在脑仁儿里叮当乱响。
登时也顾不得犹豫许多, 尚盈盈提起蜜合色裙裾, 便往万福殿方向奔去。此刻莫说什么端王与傅小姐定亲的酸醋滋味, 便是平素最看重的闺阁体面,也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心里头单吊着一个念头:断不能让表叔着了奸人的道儿!
许是老天爷也帮衬着她这份儿焦心,这一路竟是出奇顺当,连个拦路宫人都没遇上。眼瞅着万福殿那朱红殿门越来越近,尚盈盈一颗心突突乱跳,几乎要蹦出腔子来。
万福殿里空荡荡的, 尚盈盈一眼扫过去, 正待绕至殿侧寻晏绪礼, 忽听得廊后庑殿里头, 隐隐约约传出些不甚清爽的响动。
那动静儿初时还似强自按捺, 断断续续, 像是有人咬紧牙关压抑着什么。
尚盈盈闻声僵在原地,屏息凝神, 竖起耳朵细听。
谁知那声响竟渐渐高昂起来, 分明是男女交缠的喘息声, 间或夹杂几声似痛非痛、似喜非喜的呻吟。一声递一声,一下紧一下,活似马鞭子抽下来, 鞭得她脊背发麻,头皮紧绷。
尚盈盈踉跄着倒退两步,登时面如金纸,血色褪尽, 活脱脱是个纸扎的人儿,风一吹便要散了。
她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大清楚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儿。可光听这交织在一处,分外淫靡的响动,便知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声音黏糊糊的,腻得叫人恶心,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儿,烧得她耳朵根子都滚烫起来。
表叔……端王表叔他……
尚盈盈鼻尖儿酸楚,泪珠子就在眼眶里头打转儿。她浑身如浸寒潭,从顶门心凉到脚底板,僵立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觉得一阵阵的晕眩恶心,胸口似被利爪生生剖开,疼得连气儿都接不上。
她想闯进去,偏生两腿如坠千钧,半步也挪不得。欲要呼喊,又似咽了团湿棉花,一个字儿也挤不出。
这会子的尚盈盈,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颗心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坠进无底深渊。
正当她六神无主,心神俱裂之际,一双覆着薄茧的手掌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替她严严实实地捂住耳尖儿。
耳边声音被隔绝,令人作呕的动静儿登时轻了许多。
紧接着,一缕熟悉的沉水香幽幽袭来。尚盈盈未及回神,后背已先贴上一方温热胸膛。
那人力道巧得很,虚虚环住她,带她退开此地。闪身藏进一丛太平花树后头,终于离那些腌臜声响远远的。
尚盈盈指尖发颤,甫一站定,便急匆匆地回首看去。待辨清来人,她泪珠儿再也兜不住,扑簌簌滚了满脸。
“表叔!”
尚盈盈扑上前去,一把攥住晏绪礼袖口,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她嗓子眼里挤出哭音儿,絮絮叨叨诉苦道:“您可把我吓破胆了!方才……方才我听见里头……”
见尚盈盈哭得眼眸通红,粉面惨白,晏绪礼不由得心疼攒眉,柔声询问:
“好端端的,怎的闯到这等地方来?”
晏绪礼刚料理罢盯梢的太监,将万福殿内外都换上自己人。哪知正欲赶回宴上,竟撞见尚盈盈踏入此地。
晏绪礼顿时心头火起,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连自个儿被暗算都没这么动怒。
这群杂碎是疯了不成?连嘉毅王府的姑娘都敢牵扯?!
见尚盈盈惊惧落泪,晏绪礼再三踌躇,还是忍不住轻抬手掌,抚着尚盈盈后背替她顺气,像是在摸受惊小兽炸起的毛。
“盈盈,本王在这儿呢,莫怕。”晏绪礼按捺着杀气,极力放柔声音抚慰。
这一抚倒叫尚盈盈醒过神来,她忙止了泪,抽抽搭搭地将花丛后听见熙嫔与宫娥的私语,并自个儿的猜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晏绪礼听罢方知,尚盈盈竟是阴差阳错撞破此事,急匆匆赶来救他。他心头蓦地一软,垂眸望着眼前姑娘。她自己分明也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竟还要扑棱着翅膀保护别人。
说到末了,尚盈盈声音愈发细弱:“……我只怕表叔着了她们的道儿,万一同那起子人……”
话到嘴边又羞又急,只把个绢子绞得死紧。
晏绪礼听罢这番七颠八倒的言语,一双含情目里暗芒划过,随即竟微微扬起唇角,似是失笑。
他抬手欲抚,指尖儿几乎要触上细腻雪肤,却又在毫厘之间顿住。略一思忖后,晏绪礼转而用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冰凉脸蛋儿,心中唯余怜惜。
“都猜到会出什么事儿了,还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过来?”晏绪礼嗓音低哑地问道。
尚盈盈只觉被他抚过的脸颊火烧火燎的,竟鬼使神差递出粉腮,又往他手背上贴了贴,像是只寻暖的猫儿。
晏绪礼见状,不禁轻叹一声:“若真误了盈盈的姻缘前程,可叫本王如何同王爷王妃交代?”
紧紧攀着晏绪礼胳膊不撒手,尚盈盈闻言嘴角一撇,差点儿撇到金箍子河外头,还赌气咕哝道:
“横竖不嫁人便罢!谁稀罕!”
晏绪礼见她这般娇态,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沉沉的,带着几分宠溺:“多大的姑娘了,还撒娇?”
说着,晏绪礼故意板起脸来,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尚盈盈听他笑,脸上更热,却也安心不少。猛地想起谢月昭在席上说的话,心里头那点儿委屈又冒上来,忍不住抬眼瞅着他,小声道:
“表叔,明儿个四月初九,是盈盈生辰。”
晏绪礼面上笑意渐收,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半晌才缓声道:“本王省得。”
尚盈盈闻言,心底似乎又多了些勇气。她仰起脸儿,眼巴巴地瞅着他,软声央求道:
“表叔明儿个若得闲,便过府吃盏寿酒吧,好不好嘛?”
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甜地往上飘,像只糖纸鸢围着人直打转儿。
瞧见尚盈盈眸中映出自个儿影子,晏绪礼心尖儿忽地一软,忍不住屈指刮了下她玉也似的鼻梁,笑话道:
“赖皮。”
尚盈盈得了这句揶揄,便知表叔多半是应了,心下欢喜,不禁娇俏地哼哼两声。
正要再追问几句今日之事,晏绪礼却不再与她多言,只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本王送你回去。”
说着,晏绪礼立马引尚盈盈往外走,小心翼翼地避开从麟趾殿那边过来,隐约可闻的人声与脚步声。
趁着这起子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没彻底闹开之前,他得把这娇俏可爱的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她祖母和娘亲身边去才是。
路上仿佛想起什么,晏绪礼伸手往怀里一掏,把好些玩意儿塞到尚盈盈手心里,哄道:
“自个儿剥几颗吃吧,压压惊。”
尚盈盈单掌握不住,又连忙用双手捧着。低头瞧去,只见又是几颗黄澄澄的芦橘,这回还多了个鲜红的林檎果。
尚盈盈心念一动,凑近去嗅了嗅,果然闻到几许佛殿香火的气味,约莫是殿里摆着的供果儿。
之前在园子里碰见,晏绪礼便喂了她一颗芦橘,想是已暗中来过万福殿,对宣王和熙嫔也早有防备。尚盈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而后又不禁细声嘀咕:“咱们偷菩萨的果子吃,菩萨会不会怪罪呀?”
晏绪礼闻言,爱眷地垂眸瞧瞧她,忍俊不禁道:“菩萨不会和馋嘴猫儿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