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绪礼一面逗哄姑娘,一面快步绕过几丛花木,远远瞧见老太妃和王妃,正在一群命妇当中焦急张望。
将尚盈盈轻轻往前一送,晏绪礼示意她自个儿过去,自己则朝二位娘娘的方向,无声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直到见尚盈盈回到家人身边,晏绪礼这才放心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皇帝銮驾后头,隐入黑压压的宗室队伍之中。
十二皇子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冷不丁瞧见自家九哥从花丛后头冒出来,又麻利儿地插进队伍里,神色如常,仿佛一开始就在那儿似的。
十二皇子素来机灵,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嗅出几分不寻常。方才的无所事事一扫而空,十二皇子顿时来了精神,扎煞着两只胳膊就要往前窜,恨不得立时钻到父皇母妃身前,瞧个第一手的新鲜热闹。
可当哥哥的,哪肯让小豆丁瞧见活春宫?晏绪礼眼疾手快,一把将这泼猴儿拎回来。左手捂住他眼睛,右手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记,晏绪礼低声训斥道:“什么都瞧,也不怕长针眼?”
熙嫔正在前头挽着皇帝胳膊撒娇,侧目瞥见晏绪礼好端端地立在人群里,惊得手上一颤。偏是她自个儿撺掇皇帝提早过来的,此刻真真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凑,心中惊疑不定。
离万福殿还有十余步,里头不堪入耳的声响,便隐隐约约钻入众人耳朵。前头几位主子登时脸色一变,今日可是浴佛节,哪来如此不长眼的侍卫宫女,竟敢躲在佛殿里行此苟且之事?
“简直放肆!”皇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未免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乌贵妃当机立断,命人将宗亲贵胄都请出门外,只留嫔妃皇子们在里头。
饶是如此,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里头怕是闹出了丑事?
外命妇们相视一眼,纷纷拉着闺阁女儿躲远些,生怕惹上腥骚。
而万福殿内,眼见皇帝怒极,御前侍卫不敢怠慢,“咣当”一声踹开庑房木门。只见殿内香炉倾倒,帷幔凌乱。好不容易摆脱钳制的宫女,扑通栽下榻来,又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满脸泪痕。
“主子……主子,奴婢冤枉啊!是宣王爷拉住奴婢不放,奴婢挣不开他……”
那宫女被侍卫们拉下去,还止不住哭哭啼啼,拼命想扑到皇帝跟前去,却被皇帝一脚卷开。
只见榻上那袒胸露背,面色潮红的男子,果真是宣王!
“啊!”
众人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嘴巴。慌忙垂下脑袋时,却又正撞见被侍卫架出来的宫女。
这一看不要紧,那衣衫不整的宫女,竟还是熙嫔身边的宫女云萝。
嫔妃们都认得她,只因这云萝可不是寻常宫女。她前些日子刚伺候过万岁爷,听说连封号都拟好了,只等着择日册封。
按理说,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哪一个不是万岁爷的女人?便是那御花园里的花儿朵儿,任是哪个皇子王孙想摘去,也得先讨过圣旨恩典。宣王若是碰旁的宫女便罢了,还能狡辩几句少年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
但和云萝苟且……那可是切切实实的奸淫父婢!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宣王那孽障拽下来,抬脚就朝他心窝子上踹去。
宣王双目失神,这会子仿佛仍不清醒,一句分辩的话都没说出来,立时被踹得仰倒。“咚”地撞在佛龛上,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应声而碎。
“孽障!朕御极三十余载,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哪知竟养出你这等悖逆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
“御前记名的宫女你也敢动?打量着朕老糊涂了,由着你们这些畜生骑到脖子上屙屎撒尿?!”
殿内传来皇帝一声厉过一声的怒斥,震得廊下琉璃瓦都在轻颤。众人屏息垂首,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活似一群淋了雨的鹌鹑。
晏绪礼却神色未变,抱臂斜倚着廊柱,冷眼旁观里头这出荒唐闹剧。
忽觉一道惊惶视线朝自己投来,晏绪礼慢条斯理地侧过首去,正逮住面如土色的熙嫔。
晏绪礼睨着她,薄唇倏然勾起一抹笑,却没半分暖乎气儿,全然是一片冷冽杀意。
放着好好的宠妃不当,偏要往夺嫡的浑水里蹚,找死。
第85章 金钗溜(7) 沉李浮瓜冰雪凉。……
好端端一场结缘宴, 因着万福殿里陡生变故,竟被搅合得七零八落,草草散了。
虽说不曾分得浴佛吉祥水, 但在这裉节上, 谁也顾不得计较这茬儿。各家宗亲官眷们, 一个个嘴巴闭得跟老蚌似的,只管登上马车,急吼吼地打道回府。
宣王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万岁爷龙颜震怒,眼瞅着是要狠狠发作,朝中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翌日初九, 嘉毅王府却一早就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绝外客, 单府里头自个儿摆开宴席, 预备给尚盈盈庆贺生辰。
宜安县主素来是爹娘的宝贝眼珠子, 今儿个又逢生辰, 阖府上下谁不铆足劲儿捧着?
眼见大伙儿赶着趟儿庆贺,把好东西一股脑往她跟前儿送, 尚盈盈心里却仍惦记着晏绪礼, 吃睡都不香。
虽知晓晏绪礼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既应承要来替她做寿,便断没有临时爽约的道理。
可昨儿宫里头那场风波,委实闹得忒大了些。
宣王爷再不济, 那也是圣上亲儿子。一朝闹出丑事,后头指不定有多少首尾要料理呢。
宴上能不能见着表叔倒是次要,尚盈盈更怕他被这事儿牵连,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直等到日上三竿, 眼瞅着众人便要入席,院子外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谈笑寒暄。
尚盈盈耳尖儿一动,攥着石榴红撒花绫裙边角,便跟只小燕儿似的,扑棱棱地飞到南窗边儿。
隔着细密竹帘子,尚盈盈偷眼往外头一瞧。
嗬!爹爹身边那位,可不就是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端王表叔么?
外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着信儿,这会子都悄悄儿躲在游廊月洞门后头,抻长脖子瞧新鲜。
只见端王晏绪礼一身宝蓝色暗团花常服,衣裳色儿不似往常那般沉闷,更显出些俊俏风流,活脱脱是位矜贵公子哥儿。
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长随,合力抬进来四口青瓷大缸。那缸足足有半人来高,里头水光粼粼,栽的竟是满满当当、开得如云似雪的白荷,间或还点缀着几朵娇艳欲滴的粉莲。
“嗳唷!”徐嬷嬷刚替尚盈盈梳罢发髻,此刻正陪在屋里,见状也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可真是奇了。”
“如今天儿才刚入夏,京城里的荷花甭说开了,便是连个花骨朵儿都难寻呢。”
穗儿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禁拍手笑道:“可不是么?也不知端王爷是打哪个神仙洞府里,费了多少心思,才给咱们县主弄来这些稀罕物儿。”
听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尚盈盈心尖儿上像是抹了蜜,一路直沁到肺腑里。她死命抿住唇瓣,这才没叫那弯弯的笑弧儿咧开来。
“穗儿,还不快替我拾掇拾掇,这会子也该去前头花厅用饭了。”尚盈盈故作矜持地扭过身儿,脸颊却悄悄飞起两抹红霞,衬得那双狐狸眼更是潋滟。
主仆几个正忙着呢,管家婆子却已踅进院来,隔着珠帘子喜笑道:“奴婢给县主请安。”
尚盈盈略一偏头儿,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是张嬷嬷么?进来回话罢。”
管家婆子满面春风地打帘进来,双手稳稳当当托着个紫檀雕花大捧盒,趋步至跟前,口里禀道:“启禀县主,这是端王爷备下的生辰贺礼,特特儿命人给您送进来呢。”
“哟,竟然还有?”穗儿眼前一亮,赶忙上前接过。未料这匣子却沉实得很,穗儿手腕子都好悬一坠。
尚盈盈这下子可真有些坐不住,也顾不得穗儿那丫头在旁边儿瞅着,心急火燎地凑近来看。
打开盒盖一瞧,里头竟是整副赤金红宝头面。从华胜、花钗、步摇,再到耳坠子、臂钏儿,当真是从头到脚,一样儿不缺,全齐活儿了!
满满一匣子金灿灿的钗环,配上鸽血红宝石,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简直晃得人眼晕。
见自家县主面露欢喜,管家婆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又赶忙凑趣儿道:“县主是没瞧见,端王爷不单给您备下这般厚礼,连带着咱们府里,从老到少的各位主子,全都送了好东西呢!”
“是么?”尚盈盈心里讶异,面上却还端着几分,只作寻常问道。
管家婆子扳着指头数道:“什么百年老山参、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整匹蜀锦杭缎,还有那些个玉器古玩……不怕您笑话,要依奴婢看呐,样样儿都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宝贝。”
徐嬷嬷在旁听了半晌,也不由咂嘴道:“奴婢在嘉毅王府当差这些年,王公贵胄也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像端王爷这般,登门礼数周全到这份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