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8)

  尚盈盈拍了拍巧菱手背,温柔道:“那就好。你自个儿当差也别发怵,以后若遇着什么麻烦事儿,便尽管像今日这般来寻我。”

  巧菱眼眶微红,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很清楚。等明日主子们都回宫后,她若再过来,就是给玉芙姐姐添乱了。外头的豺狼虎豹才不会听人解释,只会说御前姑姑有二心,专和妃主儿宫里走得近。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女子的说笑声。没等尚盈盈开口解释,莺时便已推门进屋。她刚与墨歆道了别,转头撞见巧菱,嘴角立马撇得老高:

  “哟,今儿有贵客啊。”

  莺时一屁股坐在自己桌前,手上故意摔摔打打,震得茶碗叮咣作响。

  春禧宫上下都烦莺时,巧菱更不例外,登时厌道:“怎么是她?”

  尚盈盈无奈叹气,拉过巧菱手腕,陪她往外走:

  “别理她,她就是这性子。我送你出去。”

  “我认得路,姐姐且留步吧。”

  眼看东角门就在前头,巧菱轻轻抽回手,挤出笑容道:“您今晚早点歇下,明儿个还得拜见主子呢。”

  目送巧菱走远后,尚盈盈心里也不禁空落落的,默然回到下房里。

  莺时自镜中瞥见玉芙进来,嘴里立马开始嘟囔:“有些人啊,就是爱往高枝儿上攀!”

  她不敢明面上挤兑尚盈盈,便拿话儿讽刺巧菱。

  尚盈盈闻声,倏地抬眼看去,不客气地回敬道:

  “少说两句,积点口德。”

  莺时狠“嘁”一声,翻身躺去榻里,怄了一肚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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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当菱花窗格再次鎏满金边儿时,刘喜猫腰来到茶房外,朝里面捏嗓儿问道:

  “玉芙姑姑,您的茶水备好了没?主子爷已经到宫中了。”

  茶房里忽然间肃静下来,只余火炭噼啪的声响。

  原本忙得团团转的小宫女们,此刻像被定在了原地,大气儿都不敢出。

  尚盈盈却神色未变,行云流水地沏了盏敬亭绿雪。沸水顺着壶嘴注入龙泉青瓷,水线细如春蚕吐丝,至七分满时戛然而止。

  “这便过去吧,有劳喜公公引路。”尚盈盈整理好茶案,扬声朝刘喜说道。

  午后不宜饮太厚重的茶,敬亭绿雪滋味鲜爽,正适合解乏提神,想来会令主子满意。

  临出门前瞥见“罚站”的众人,尚盈盈不禁莞尔:“都盯着我瞧什么,还不快摆茶碗去?”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继续做手里的活计,却又悄悄用余光瞅尚盈盈。酌兰更夸张些,已经开始交握双手,悄悄念“老天爷保佑”了。

  知晓小丫头们是以己度人,忍不住替自己紧张,尚盈盈垂眸藏去笑意,端茶迈出门槛。

  第6章 和那副温吞性子不大相称。……

  “万岁爷方才更了衣,现下正看折子呢。等会儿到了东暖阁,姑姑就跟在奴才身后进去,先不用出声儿请安。倘若万岁爷要问您,您再张口回话就成……”刘喜半侧着身子,细声嘱咐个不停。

  尚盈盈本来还老神在在的,却架不住大伙儿轮番关切。此刻望见东暖阁外的青竹帘子,她倒真像被念得心慌了似的。

  在门前没瞧见来寿,尚盈盈便顺口问了一句:“大总管今儿没在?”

  “师傅给主子娘娘送东西去了,”刘喜轻声道,“姑姑放心,奴才会照应您的。”

  见二重帘后折晃出珠光玉影,刘喜适时住了嘴,引尚盈盈步入东暖阁。

  阁内鎏金博山炉的隔火片上,正熏炙着一把松柏枝。几缕甘冽青烟蛇行而上,劈开淤积的暑热,又缠住冰鉴里溢出的白雾,与半融冰山一同淌下凉意。

  毋须担忧妆粉会热脱,尚盈盈放缓气息,足尖儿点上地砖,轻得好似猫儿踩雪。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尚盈盈知晓规矩,始终低垂着眼睫。

  待走得近了,始自余光中瞥见一人,正身着紫地妆花纱龙袍,端坐在御案后拈笔蘸墨。

  须臾间,缥色绿瓷杯盏已被呈至皇帝手边,竟未闻一声碰响。唯有半截儿墨绿衣袖,兀自闯入帝王眼帘,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晏绪礼分了心神,手腕陡然悬停于纸上三寸处。

  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下玉韘,晏绪礼没掀眼去瞧,便径自端起茶盏,往鼻尖下一送。

  敬亭绿雪混着松柏枝的清气漫上来,晏绪礼尝着大致合意,只淡淡道:

  “煮水时再候三息。”

  “是,奴婢记下了。”

  见茶水能入主子的口,尚盈盈心中微松。欠身应声时,嗓音清脆柔润,很是入耳。

  沏茶时用鼎镬煮水,分一沸、二沸、三沸之节。茶汤愈嫩,则茶味愈甘。

  敬亭绿雪芽叶柔荏,尚盈盈沏茶时,惯常选用一沸之水。万岁爷却叫她等到背一沸、涉二沸之际,应当是更喜浓醇收敛的茶味?

  尚盈盈暗自琢磨着皇帝喜好,殊不知那人已侧目瞧向她。

  睨见女子暗淡泛黄的肉皮儿,晏绪礼嫌弃地别开眼,登时又起了心火。

  仰靠回龙椅里,晏绪礼忽然屈指叩案,命道:

  “近前。”

  “笃笃”两声闷响,好似夜雨打棺,无端挟着股威慑劲儿。

  尚盈盈心里拿不准,便悄悄挪眼询问刘喜。刘喜站在三步开外,见状立马朝尚盈盈努嘴——万岁爷叫的是您,快过去吧!

  断没有请主子抬眼说话的道理,尚盈盈忙行至皇帝身侧,敛裙跪下。刚瞧清龙袍上那双炯炯圆睁的金目,却被一个冰凉的物什探到颌下。

  晏绪礼手腕微抬,青玉笔杆挑起尚盈盈下巴,不由分说地将她往窗前光晕里带了带,眯眼端详片刻。

  皇帝身上的沉水香扑面袭来,兴许还有冰片、白檀,但尚盈盈来不及分辨。她只知自己险些冒犯天颜,慌忙屏息回避,心口跳得像兔子扑腾。

  发觉玉芙躲闪,晏绪礼面色不虞,当即沉声道:

  “刘喜,端水来。”

  撤回笔杆时,饱蘸丹砂的毛笔尖儿,不经意蹭过尚盈盈喉间,像道将凝未凝的血痕。

  御书所用之墨,今日方由靛蓝换为朱砂。任谁也不曾料到,新帝御极后第一道朱批,满牍奏疏尚无缘沾染,倒先落在尚盈盈颈子上了。

  而皇帝隐隐透出的愠怒,更如同冰鉴渗出的缕缕冷气,缠得人难以喘息。一股不祥之感,瞬间爬满尚盈盈全身。

  见晏绪礼略一抬指,刘喜立马用脚尖勾来张杌子,将盛水的金盆摆在上头。水面摇晃着细碎微光,很快又重归平静。

  瞥了眼映在清水里的面容,尚盈盈紧紧掐住掌心,安慰自己并无破绽,切莫自乱阵脚。后颈却早已渗出冷汗,洇湿了浆得板正的领缘。

  “你,净面。”

  晏绪礼冷声下令,掐灭尚盈盈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到了如今这份儿上,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是……”

  尚盈盈闭了闭眼,掬起一捧水时,双手不禁微微打颤,像是捞救命稻草般绝望。

  随着水珠扑簌簌地掉回盆里,暗黄妆粉也渐渐洗净,终于露出其下脂拟玉造的冷白皮相。

  皇帝的凝注如有实质,在七宝漏刻的滴水声里无限延宕。

  尚盈盈背若芒刺,忍不住微躬下腰身,自欺欺人地把脸儿埋起来。

  “散漫。”晏绪礼突然冷嗤。

  深知不能再触怒皇帝,尚盈盈竭力跪正,迂回告饶道:

  “主子爷教训的是。奴婢规矩松散,下去便找金总管领罚,万望您息怒。”

  光站在旁边埋首听着,刘喜心里都捏了把汗,又忍不住好奇出了什么事儿,便撩眼窥向玉芙。

  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刘喜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好似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人中沟上热得像有血淌过去。

  怪道万岁爷要叫姑姑净面,这一洗可真了不得!她那张脸没旁的说头,就四个字:天妒人怨。

  只是如此冶艳招摇的风致,倒和那副温吞性子不大相称了。都说相由心生,却不知哪个才是她真秉性?

  眼下明明是三伏天里,尚盈盈却指甲盖儿发紫,显然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

  晏绪礼垂眼瞧见,终于开口让刘喜端水下去,只留尚盈盈在屋内。

  信手将狼毫掷回青花笔洗里,晏绪礼冷声问她:

  “拿朕的话当耳旁风?”

  尚盈盈岂敢如此,极欲张口辩解,却又不知这罪是从何论起的。

  见尚盈盈迷怔,晏绪礼提醒道:

  “金保没告诉你?”

  许是求生的本能作祟,尚盈盈心思转得飞快,瞬间明白过来,忙姿态低顺地回话:

  “主子爷明鉴,金总管只说了衣裳和发鬓,没说别的……”

  晏绪礼闻言,气得呵笑:“你还顶嘴?”

  这宫女是属蛤丨蟆的?一戳一蹦跶,不戳就不蹦哒。他没提不准抹粉,她就装傻充愣,全当不知道?

  “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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