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95)

  尚盈盈忽然化作软柳条,腰肢一折,整个人向旁栽倒,跌进厚厚的墨狐毛褥里,青丝铺了满榻。

  晏绪礼靠在条枕里放空数息,待眸光聚拢,忙侧身去瞧尚盈盈。抬手拨开她颈间湿发,但见女子早阖了眼,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子。

  发觉墨狐毛尖儿上沾染一簇白,晏绪礼立马抽出自己身后的枕头,塞去尚盈盈腰下。

  这窸窸窣窣的动静忒扰人,尚盈盈咕哝两句,单掀开左眼去瞄晏绪礼,仿佛在埋怨他又折腾什么?

  晏绪礼手下动作未停,等仔细塞好枕头,这才重新将尚盈盈裹个严实,免得她惊风受寒。

  “垫一会儿,这样好。”

  晏绪礼侧身俯首,亲吻尚盈盈半睁半合的眼眸,柔声哄她。

  尚盈盈也不知是睡是醒,眸子已全然闭起,嘴里却在含含混混地接话:

  “好什么?”

  晏绪礼虚搂住尚盈盈后背,贴在她小腹前,餍足轻笑:

  “好怀崽儿。”

  第60章 龙种在您肚里扎根啦。……

  腊月廿一,圣驾自北山围场启銮,转日抵京。

  永门大街前撒满净街的芝麻秸儿,卤簿过处,但见各家檐下皆已悬起红彤彤的绸春联,映着雪光分外鲜亮。

  小年将至,京中已处处喧腾起来。唯有康亲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早就贴了十字封条。康王谋逆案带来的肃杀郁气,终是被年节下的爆竹声冲散。

  元亨门外,光禄寺早备下祭灶的关东糖,黄澄澄的排满赤金供盘。

  尚盈盈扶着巧菱的手步下翟辂,鼻尖便钻入一阵糖瓜儿甜香。

  “我想吃挂粉汤圆,要枣泥馅儿的。”尚盈盈默默吞咽,侧首与巧菱咬耳朵。

  “嗳,奴婢回去就给您传。”巧菱立马眉开眼笑,“咱们昭阳宫就挨着龙窝儿,就算俩月没回来,灶台也保准儿是热的。等会儿知会膳房一声,下锅煮了就能给您端来。”

  尚盈盈肚子里闹馋虫,不禁抬手摸着腹前,长叹一声:“我是不是要贴膘了?怎的胃口这般大?”

  巧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轻声与尚盈盈说体己话:“您今早不还说小腹发坠吗?约莫是快来月事啦,多吃些才好补补身子。”

  “也是。”尚盈盈点点头,扭脸儿便将这等小烦恼抛去脑后。

  “可算是又快到正月里。”巧菱扶着尚盈盈迈进门槛,喜笑道,“这一年到头,奴婢可就盼着年节里能穿几身粉袄子,戴几日红绒花呢。”

  说着,巧菱又压低声音:“只可惜今年回来得晚,不知还能不能赶上做新几身衣裳?”

  尚盈盈偏眸看巧菱一眼,柔声吩咐:“我箱笼里原收着几条好裙子,当初离开乾明宫的时候儿,都分给小丫头们了。现下还剩件粉缎掐牙袄,你且拿去穿吧。”

  巧菱慌得直摆手:“您如今是主子,奴婢怎敢穿您的衣裳……”

  “傻话。”尚盈盈忽地顿住脚步,瓮声瓮气道,“你忘了前年乞巧节时,咱们可是一起引针拜月的。太阴娘娘案前结下的姊妹缘,岂容你赖账?”

  巧菱微微怔愣,而后忽地抿嘴一笑,挽着尚盈盈胳膊直撒娇:

  “我的好娘娘,您这般菩萨心肠,莫不是妙善公主转世?”

  尚盈盈轻哼一声,作势抽出绢帕:“再浑说,仔细我拿帕子堵你的嘴。”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泄出笑意,全然是三月里的柳枝儿,早叫春风拂软了筋骨。

  两人在内殿里顽笑过一阵儿,仿佛将旧日阴霾都扫尽了,满怀憧憬地迎接新岁。

  -

  年节下热闹喧腾,诸人诸事皆来去匆匆,转眼间便已时入二月。明儿个便是“龙抬头”的好日子,宫里上上下下再次忙碌起来。

  小太监们提溜着灰斗,拿细细的草木灰,从各宫院门外头,一路蜿蜒着撒到屋里。须得绕着当院儿的水缸走上一圈,再进到寝殿里,围着主子们的拔步床榻细细盘桓一周。

  按老例儿讲,这叫“引龙回”,能驱避百虫,保佑一年顺遂康泰。

  但这皇城大内,天子脚下,尤其娘娘们住的地界儿,洒扫得比镜子还亮堂,哪里真寻得见什么毒虫蛇蚁?

  不过是循着旧俗,讨个吉祥意头罢了。

  尚盈盈此刻正歪在窗边儿的软榻上,身上松松垮垮搭着条薄锦被,瞅着底下内侍们屏声静气地忙活。

  巧菱端着一小碟儿紫红欲滴的樱桃糕,脚步轻悄地转进内殿。

  她觑着自家主子那副慵懒惬意的模样儿,忍不住弯起眉眼,凑趣儿笑道:

  “要依奴婢说呀,咱们昭阳宫压根儿用不着费这功夫去引。”

  “那‘龙老爷’自个儿,还不是日日都回?比那当差的点卯还要勤快呢!”

  尚盈盈耳根子微微发烫,面上却只装作没听见,伸指拈起一块裹着糖粉的樱桃糕,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仿佛是什么稀世珍馐,半日不吃就难受。

  许是昨夜里歇得晚,又或是入春后,人就格外贪眠。

  尚盈盈眼帘儿渐渐发沉,没睡醒的懒怠劲儿又涌上来,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巧菱见状,赶忙蹑足上前,替尚盈盈掖了掖险些滑落的薄被。

  她心里暗忖着,婕妤近来是愈发嗜睡了,莫非是犯春困?

  惦念着尚盈盈玉体安康,巧菱柔声劝道:“外头日头正好呢,暖烘烘的,晒得浑身骨头都舒坦。婕妤可要出去逛逛,散散这瞌睡虫?”

  “奴婢晌午前还听安公公念叨,说老祖宗宫里养的那几只叭儿狗,如今都换上新做的缂丝小坎肩儿,一个个捯饬得跟小人儿似的。在日头底下撒欢打滚儿,瞧着就热闹。”

  太皇太后是开年祭祖后才从行宫回銮,算算日子,也没几天功夫。

  给老祖宗请安的差事,还落不到她个小嫔御头上。尚盈盈摆了摆手,带着点儿鼻音,哼哼唧唧说:

  “眼皮子都快粘一块儿了,实在懒得动弹。还是算了吧,赶明儿再说。”

  巧菱晓得尚盈盈素来勤快,不会轻易犯娇懒。此刻断然回绝,想来当真是兴致缺缺。

  巧菱便也不再多劝,只蹲下身子,隔着锦被,轻柔地替尚盈盈捶腿儿。

  殿内一派静谧安逸,外头珠帘子却发出阵儿哗啦轻响。

  安久英满面春风,哈腰钻进来。

  觑见尚盈盈合眼小憩,安久英忙把嗓子眼儿里的声儿压得细细的,却掩不住洋洋喜气:

  “启禀主子,寿安宫的姜总管来了,说是奉命给您送东西呢!”

  方才还恹恹欲睡的尚盈盈,骤然闻听此言,倏地睁开双眸。

  “快请进来。”尚盈盈忙直起身子,弯唇浅笑。

  不多时,姜印忠便躬着身子,脚下无声地迈进门槛。

  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几匹色泽鲜亮的锦缎,恭敬呈到案上。

  姜印忠同安久英点头儿后,便规矩地冲着尚盈盈打了个千儿,嗓音温和恭谨:

  “奴才给宜主儿请安,宜主儿吉祥。”

  不待他礼毕,尚盈盈便摆手示意旁人退下,只留巧菱和安久英在跟前伺候。

  她快步从软榻上下来,趿着绣鞋迎上前去,伸手便要搀扶:

  “干爹真是折煞我了!快坐下说话儿。”

  巧菱最是机灵不过,早从角落里搬了个绣墩儿过来,稳稳当当摆在软榻前头。

  姜印忠矮了矮身子,避开尚盈盈搀扶的手,仍旧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奴才可万万当不起婕妤这声‘干爹’。早先奴才就劝过您,如今您是正经的娘娘,这宫里头人多眼杂的,称呼上可得仔细着。万一叫那起子刁奴听了去,背后嚼舌根子,反倒不美。”

  尚盈盈撇了撇嘴角,心里头虽不大乐意,到底还是晓得轻重。只好依着干爹所言,改口唤了声:

  “师傅。”

  姜印忠这才含笑受用,由安久英扶着落座,解释来意道:

  “皇贵太妃新得了几匹孔雀妆花缎,有水红、松花和赪霞的,都是鲜亮色儿。娘娘特地吩咐奴才送来,让您看着裁几身入春的新衣裳穿。”

  尚盈盈脸蛋儿上被映出红润润一片,不由伸指抚过那几匹妆花锦缎,触手细腻滑润,孔雀羽线隐隐流转着华彩。

  “有劳皇贵太妃惦记,还请师傅替我先谢过。这几匹缎子颜色真真是好,瞧着就喜庆。”

  “只是近日我身上总觉着犯懒,提不起什么劲头儿。”尚盈盈歉然一笑,“算起来,倒真是有好一阵子没去寿安宫给娘娘请安,心里头也怪过意不去的。”

  “明儿个待我精神好些,定亲自过去磕头谢恩。”

  姜印忠闻言,忙躬身笑道:“婕妤主子言重了。皇贵太妃娘娘仁厚,断不会挑您的礼。”

  姜印忠交罢差事,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转到另一茬儿上:

  “眼瞅着这年也快过完了,您可要往家里捎个信儿回去?”

  尚盈盈如今身在宫闱,按规矩,没万岁爷的恩旨,想同家里人见上一面儿,那是难如登天。可到底血脉至亲,心里总归惦念不是?写封家书递出去,也算全了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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