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96)

  尚盈盈闻言一怔,方才还挂在唇边的浅笑,一点点淡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雀啾鸣,更衬得这沉默格外沉重。

  尚盈盈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久到姜印忠都有些沉不住气,以为自己说错话儿时,才听尚盈盈极轻地叹了口气。

  “不必了。”尚盈盈扯唇道,似乎压着些难以言说的涩然。

  当初她已说得清楚,她可以救妹妹,但往后定然再难相见。既是母亲自个儿选的,那她也无话可说。

  女儿家哪有不盼着娘亲疼爱的?说不伤心,那是哄人。家里如此抉择,大约是觉得……这样更合宜吧。往后谁也甭惦记谁,好生过自个儿的日子,两厢安生。

  思及此,尚盈盈已把那份委屈与失落,又深深摁了回去。她侧过脸,吩咐巧菱:“去把我妆台底下那个福禄纹包袱取来。”

  巧菱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个靛蓝色包袱回来,入手沉甸甸的。

  尚盈盈接过,亲自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

  “师傅,这里头有五十两银子。”尚盈盈轻声说,“二十两是孝敬您老的,劳您平日里诸多照拂。余下三十两,就劳烦师傅费心,替我捎回家去。”

  “她们娘儿俩如今在外头单过,想来总有不便。若住处不大安稳,便拿这银子,请个妥当的护院看着,也好叫人放心些。”

  字字句句,安排得周到妥帖,却再无半分亲昵问候。

  姜印忠见状,心下也是一叹,晓得这孩子心里那道坎儿怕是过不去了。他忙起身,双手接过包袱,郑重小心地收好。

  “奴才记下了,定当妥妥帖帖地办到。”

  “宜主子仁孝,您家里人知道了,定当感念您恩德。”

  姜印忠又陪着尚盈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无非是叮嘱她保重玉体,莫要思虑过重云云。

  见尚盈盈眉宇间倦色渐浓,姜印忠极有眼色地说道:

  “时候不早,奴才就不扰宜主子歇息了。那几匹缎子,主子得空再瞧。”

  “奴才告退。”

  尚盈盈笑着颔首,朝一旁垂手侍立的安久英递个眼色。

  “安久英,替我送送姜总管。”

  安久英机灵得很,门儿清主子这是让他陪干爹出去,顺道叙叙旧呢。

  安久英嘿地一乐,麻溜儿应道:“是,奴才遵命!”

  说着,安久英喜笑颜开,狗腿子似的追着姜印忠身影,一道踏出殿门。

  姜印忠一走,殿内又恢复先前静谧。可提起家里那些糟心事儿,尚盈盈心头郁闷怎么也挥散不去。像块湿棉花堵在胸口,沉甸甸,闷得慌。

  烦恼过一阵儿,倦意便又排山倒海般袭来。尚盈盈歪回软榻上,阖上眼皮子,眼不见心不烦,索性神游方外,会周公去也。

  巧菱见尚盈盈又去眯盹儿,心疼地叹了口气。她放轻手脚,将矮几上那几匹孔雀妆花锦缎,仔细地一一卷好,抱到后面的箱笼里,妥善收起来。

  谁知尚盈盈这一觉,竟也没能睡得安稳。约莫才过半盏茶的工夫,殿外头又响起细微足音,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又带着笑意的请安:

  “奴婢见过婕妤主子,主子万福金安。”

  尚盈盈被这声音扰醒,立时循声望去。

  “快进来,外边春风还冻人呢,难为你跑一趟。”尚盈盈一把拉住杏书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

  杏书将雕漆食盒摆在小几上,瞧尚盈盈那副睡眼惺忪,还有些迷瞪的模样儿,忍不住掩唇笑道:

  “姜总管不是刚出去?奴婢还在门上碰见他老人家呢。这才转眼的工夫,您就又迷糊上啦?”

  尚盈盈面上微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扭身儿瞧向炕桌上的食盒,伸指一点,压低声儿嘀咕:

  “好姐姐,这盒子里头盛着什么好东西呢?”

  杏书抿唇一笑,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回婕妤的话,是御膳房新做的春盘。”

  只见那攒盒里头,一层层摆得精致:细如青丝的酱黄瓜、莹润透亮的青酱肉、切得薄如蝉翼的五香小肚儿、熏鸡丝……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婕妤瞧瞧,这可都是照着您素日喜好备下的。奴婢记得您从前最爱这一口咸鲜滋味儿,今儿个御膳房新做成这几样,奴婢便赶快给您送来。”

  谁知话音未落,尚盈盈只瞅了一眼那油汪汪的酱肉和熏菜,胃里头忽地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喉头涌上一股酸意,尚盈盈忙不迭地拿帕子掩住口鼻,柳眉微蹙:

  “不瞒姐姐说,我近来是真不大爱吃这种油滋滋的玩意儿。”

  “许是年宴上那些大鱼大肉嚼得忒多,这会子一瞧见酱肉熏菜什么的,心里就觉腻得慌。 ”

  杏书见状,哪儿还敢再敞着那食盒,忙把盒盖子合拢,往旁边挪开些。

  眼风儿瞥见她手边那白玉碟子里头,盛着紫莹莹的樱桃糕,已经吃过大半,看样子是喜欢酸口儿。

  杏书心里咯噔一声,忽地想起一茬儿,赶忙试探着问:“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上回来癸水……是什么时候儿的事了?”

  尚盈盈听得一愣,下意识便将手搭在小腹前,面上露出苦恼之色:“就是刚从围场回来那阵儿,腰酸得跟要折了似的,难受得紧。可后来就零零星星那么一点儿,拢共也就两三日的工夫,就又干干净净。”

  “我自己也纳闷儿呢,不知这身子是又犯了什么毛病?”尚盈盈叹了口气,恹恹地趴在方枕上,“这不是赶着年节底下,宫里头事儿多又杂。便还没顾得上传吴御医过来,替我好生瞧瞧呢。”

  杏书一听这症候,顿时骇了一跳。

  差点儿惊呼出声,杏书忙伸手掩住自个儿嘴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了颤儿:

  “我的好主子哟!您该不会是……是有了吧?”

  尚盈盈也跟着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反问:

  “这这、这能吗?”

  见尚盈盈比她还惊诧,杏书反倒定下心神,忍不住打趣儿道:“嗳唷,这奴婢哪儿知道哇?您同万岁爷闺房里的事儿,奴婢又没跟着瞧……”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尚盈盈臊得玉靥生霞,急急辩解说:

  “我正月初那阵子,不是来了癸水吗?虽说少是少了点儿……”

  杏书摇首笑道:“您那呀,约莫不是来月信,而是龙种在您肚里扎根啦。”

  这话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这下子,可把主仆二人都惊得够呛,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巧菱早听傻了眼,看看自家主子,又瞅瞅杏书姐姐,顿时羞愧道:

  “都怪奴婢忒笨,竟一点儿没往那上头想……看来还得有个年长经事儿的姐姐,在主子身边侍奉着才妥当。”

  杏书心里已是十拿九稳,面上却不敢把话说死,毕竟这可是天大的事儿。她当机立断,扭头吩咐巧菱说:

  “你亲自去请吴御医过来,路上先甭声张,只说给宜主子请个平安脉。”

  尚盈盈眼前还有些发花,心头又欢喜又迷茫,轻覆上自个儿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处温温软软,一时半会儿,哪儿能觉出什么异样?

  频频拿眼睛偷瞅杏书,尚盈盈不敢置信地呢喃:

  “这就有啦?”

  杏书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想说两句妥帖的吉祥话儿,却听得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尚盈盈和杏书对视一眼,皆有些纳罕。

  巧菱还没走远呢,这吴御医未免来得忒快了些?

  正疑惑间,门帘被人从外掀开,竟是刘喜。

  刘喜满头是汗,显然是一路颠儿过来的,连口气儿都没顾得上喘匀。

  刘喜也顾不得寒暄,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朗声道:

  “宜主儿吉祥!”

  “奴才、奴才奉师傅之命,特来给您传句话儿。”

  刘喜急急喘了两口,才接着道:

  “方才嘉毅王府遣人来报,乞儿吉思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大举陈兵漠北关外,十万火急!”

  “万岁爷龙颜大怒,正在御书房里头拍桌子呢。听里头传出来的信儿,怕是要御驾亲征了!”

  -

  尚盈盈一颗心悬得老高,哪儿还顾得上再等吴御医?只想着立时三刻就要见到晏绪礼。

  巧菱半路折返回来,同杏书一左一右扶着尚盈盈。众人一路行色匆匆,转过两道宫墙,便行至御书房外的回廊下。

  远远便瞧见许多身着紫红袍子的朝臣,正从里头鱼贯而出。个个儿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看架势确乎是山雨欲来。

  打头儿的那位,正是当朝首辅,太皇太后的亲侄儿孟大人。

  尚盈盈心头一凛,忙退到一旁廊柱的暗影里,敛裾侧身,避让外臣。

  待到朝臣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尚盈盈才紧了紧身上的缎面披风,重新迈步往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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