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一个地下钱庄,谢家这么大一个家业,中间的黑心往来,不知该有多少。
她不由得心中一动:“你非要查的话,谢家肯定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虽然他在清理户部时,也惩治了几个谢氏子弟,但对谢氏来说终究不太关痛痒。可是要动这钱庄,那可是往各个世家的经脉上砍刀子啊。
谢珩怎么样都是谢家子弟,谢家就是他的根基,他真的会狠心挥刀自断经脉吗?
谢珩只是略微沉默一瞬,才淡然道:“若是人身上长了毒瘤,本就该狠心刮骨疗毒,割除毒瘤才能延续生命,一个家族亦是如此。”
沈青注视着他的神色,眉宇间那样坚定孤绝的神色,恍然与小金顶上,他时不时对她说明知不可为而为那样的神色重叠到一起。
一种莫名怅然油然而生:“你清理完户部后,我以为你会继续从三省六部开始下手,没想到你也查到这里了。”
本来她就是为了避开他,才准备从桓家下手,结果与他不谋而合上。
真的是注定要有一段同路吗?
谢珩解释道:“朝廷的三省六部各处机要,无一不变成世家爪牙,从世家下手也是一样的。桓家生意遍布,钱庄统筹,掌握了各世家的钱财流水,金银命脉,先断了这条活水,后面再收拾其他,就容易多了。”
“那确实。”
这么一说,他的思路也很有道理,沈青点头认同。
忽然又听他当头一问:“最近你是不是让萧瑞和左思禄查桓家各处生意?”
沈青乍然一惊:“你不会在监视我吧!?”
谢珩喉头微动,绕开她的质问:“这座钱庄背后势力太庞大,即便查抄了它,也未必真的能撼动他们,桓家各处生意细查起来,也没有几个干净的,只有将所有阴暗肮脏都翻出来,才能有蓄势发出致命一击。”
不管怎么样,谢珩现在就是在做着跟她同样的事,沈青只好坦然:“在查,主要是查桓家怎么联合各家势力逼走其他小商户的罪证,你也知道,左思禄当初就是这样被逼离京的。”
谢珩点点头:“正好我跟你查的不一样,我在查桓家的黑市和走私。那你可以把你查到的东西交给我,等这钱庄被查抄完,由我出面一并告发查办。”
“把我们查到的东西都交给你吗?”
“对,我是大理寺卿,有查案之责,否则恐怕有人告你僭越之罪;何况这件事情前路凶险未知,你不用在明面上卷进来。”
沈青沉默起来,他说得没错,当时她私下搜罗了陈郡侯的罪证,险些被按僭越之罪;何况她和萧瑞将来有很长的路要走,确实不适合太早就暴露于台前。
尤其是这次所查,事关各家身家命脉,前路未知,成败难测。
如果有一把锐利的刀在前面替他们所向披靡,他们隐在后面会安全很多。
想到这里,她神色微凝,那眼下这个境况,跟晋王给她的那个提议有什么区别?
她明明在刻意规避那个提议,可是谢珩已然成为了她手中的一把刀。
她干笑两声,掩盖住砰砰心跳:“那这样的话,功劳岂不是都被你一个人占了?”
谢珩愣了一瞬,没想到她在意这个,有些失笑,不过很快想到对策:“这次查抄钱庄,可以因你被逼借高利为由,萧瑞因此起头例行检查,随后而发现了钱庄的勾当,这样你本就是受害一方。”
“你们点到这里,后面的事情就交由我来。查抄了钱庄后,还有千丝万缕的事情要查,还有桓家这些年种种有违法度的行径,各世家经济钱财的勾连,你们查到的,我查到的,都由我来出面。”
“如果成了,我会向陛下禀明你们在幕后的功绩,如果不幸……我也能将你们摘干净。”
“你看这样,可好?”
最后两个字,他带的尾音太温柔,像是真的在小心翼翼怀着期许征求她的同意。
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划拉着心口,她心口也跟着微微发颤。
她没有忘记,他们身处这座钱庄之上的明镜台,谋算人心到极致,为的是让世人输到倾家荡产。
而眼前这人,他在须臾之间,给她安排了一桩极为划算的买卖,一场永不会输的赌局,赢了可以一起分红,输了也毫发无伤。
她慢慢垂眸,避开眼前那道清润如水却分外灼人的眸子,目光不经意又落在那劲瘦的腰身上。
“可以。”
第72章 第72章男人嘛,他懂
谢珩的确是一把极为锐利的快刀。
桓家的地下钱庄被翻出,连带着查出洛京中各个世家不少不可见光的勾当,洗钱,放贷,还有许多朝中命令禁止的灰暗产业,其中累积牟利,几乎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因为这样广泛而重大的牵连,绝对不是像解决一个陈郡侯府或者户部那样容易,从朝堂到世家,掀起一阵极为汹涌的明争暗斗。
有谢珩这把快刀在前面所向披靡,沈青和晋王不必卷入到这样的纷争旋涡中,倒是能隔岸观火,稳坐钓鱼台。
趁这样的机会,她和晋王渔翁得利,在这样纷争夹缝中不断培植安插自己的势力。
萧瑞也得到前所未有的历练,他虽然还做着禁卫军的校尉,不过在晋王的扶持下,不断结交笼络寒门士族,自己一方势力渐渐丰满,必要的时候,还能推波助澜,在暗中助谢珩一臂之力。
这场风波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
洛京城中春花纷纷谢去,枝头明艳榴花盛放,不久后结出青青小果。
游湖碧波上,莲叶田田,莲花开了一个盛夏,在秋风起时零落成一池枯荷听雨。
秋风瑟瑟,山头林间的红枫,恰似二月春花。
这场风波终于以桓家败落、各个世家银钱财务重重受损而渐渐平息。
一时间,贬官,抄家,入狱,流放……不胜枚举,朝堂中又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清理换血。
直到最后尘埃落定,谢珩在御前向孝武帝说明了沈青在此案中的功绩,朝野哗然,没想到谢珩向世家根基命脉挥刀相向的背后,还有这悍匪的作用。
一时间关于谢珩受悍匪沈青蛊惑,行事越发离经叛道的言论在京中甚嚣尘上。
沈青对此很是不屑,她觉得那些世家对离经叛道的标准简直有病,什么叫离经叛道?没按他们的规矩来办事,就理直气壮说人家是离经叛道了?
怎么秉公执法为民除害,在他们那里就变成离经叛道了,那这样说来,他们那所谓的经和道,还是离了叛了的好。
论功行赏的时候,萧瑞被提拔上来,连升了几级,虽然还是在禁军中任职,但是从越骑校尉直接擢升了北军中侯,成为统领禁军一位极年轻的将领。
到沈青这里,没在官爵上给她任何晋升和实职,不过赏了她一笔数额巨大的黄金,她还觉得挺高兴的。
尤其是下朝后在宫门口,看到内侍领着一队绿衣小宦一个个手上沉甸甸的,都是装满黄金往她府上送的匣子,她高高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谢珩正站在汉白玉的阶下等她。
见她笑意盎然,他眸子里也蕴着点点温润的笑意。
沈青三两步跨下台阶,秋风清爽而萧瑟,她
看眼前清矜如玉的公子,五官眉眼更如雕霜斫玉,温雅中透着几许憔悴冷意。
这几个月来的艰险磨难,很难轻描淡写带过,其中于人的心性何等磋磨,沈青其实都看在眼中。
得益于他的辛苦,她才能腾出手来去做别的布署,才能渔翁得利。
“你受累了。”
她开口,由衷道了声谢。
“暂时告一段落,晚上去小院喝一杯吗?”
谢珩开口,带了点冷意的秋风将他声音也镀上一层清浅平淡,好像就是一个寻常午后,随意的相邀。
其实这几个月来,两人都没有好好坐下来相处过,更别说有闲情逸致喝上一杯了。
偶尔匆匆碰头,也是为了公事,确实到了该好好喝一杯庆祝的时候了。
“好啊,那就今晚小院,不见不散。”沈青痛快应下。
时辰尚早,沈青先回府将朝服换下,又敞开一个个装满黄金的匣子,看得满眼金光,数了又数,直到月上梢头时候,她才恋恋不舍准备去赴约。
一只脚刚迈出沈府的门槛,夜里冷风一吹,她一张小脸顿时煞白。
看来今晚这酒是喝不成了。
她虚虚退回府中,一路扶了门墙才终于回到自己房间,迫不及待抱了汤婆子,严严实实将自己裹在榻上。
自从去年落水受伤大病了那一场,每一次葵水都能要了她的命,好在几个月奔忙的日子正值盛夏,情况似乎好转,现在秋风一起,虚透了的身子骨又原形毕露。
直到岳瑛来给她喂了药,缓了好久,才有些力气说话,便吩咐手下去小院告知谢珩,她要生病爽约,只好下次再约了。
说完便裹着被子倒头睡到天荒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