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来了,很早的时候,沈哲就说过,她和谢珩是同路人,即便分道扬镳,也会殊途同归;后来王容也让她不必顾虑,她走的这条路,也是谢珩在走的路。
现在谢珩亲口告诉她,他们会一直同行,永不分离。
“谢珩,我……”
她喉头哽了哽,不知要怎么继续这场对话。
谢珩重新坐直了身子,声音又变成从头顶轻轻缓缓荡开。
“你与其选择投靠晋王,不如选择跟我合作。”
沈青顿时一凛,也绷直身子:“你……你也知道了?”
谢珩无奈提醒她:“雁过留痕,洛京之中,盯着你的眼睛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太多。”
她忙追问:“那你还查到别的什么了吗?”
“你希望我还查到些什么?”
谢珩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沈青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目前看来,所有查到晋王的人,应该都只是猜测她可能投靠了晋王,暂时还没人查到萧瑞身上去。
“怎么跟你合作?”
“就像这次一样。”
“这次?”
“你在先动手摔碎九连环,我垫后替你清理碎片。”
沈青一颗飘忽高悬着的心,因这句话而有了支点,今夜谢初原之死,不知要在朝中掀起多少惊涛骇浪,谢珩决定插手此事,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
她扬眉笑起来:“我明白了,就是我负责杀人,你
负责埋坑。”
这活她跟莽山的兄弟们做起来并不陌生,放到朝堂,非要类比的话,其实也差不多。
谢珩一张俊脸明显一沉,他试图纠正过来:“只不过是你我各有所长,你负责杀人灭口,我负责运筹帷幄。”
沈青听得眉头直拧:“这不就是跟我说的同一个意思吗?可你怎么只夸你自己?”
谢珩莞尔:“也是在夸你。”
两人相视了然,其实过往也不止一次,他们都是这样配合的。
沈青还欲辩驳什么,身前的人已经从宽椅上站了起来:“浴房中浴汤这时候热度刚好,今晚你受了不少凉,先去沐浴驱寒吧。”
“啊?”
话题忽然转折到沐浴上去了,沈青反应了会,谢珩不知不觉走远了,在书案前坐下,信手翻开了眼前书册。
见她未动,居然又问了一句:“你需要唤人伺候吗?”
“啊,不用不用!”
索性至少今晚算是捱过去了,明日要面对些什么,明日再说。
沈青麻溜地从软榻上爬起来,不得不说,真正富贵豪奢的人家就是令人开眼,连净房浴房都是直接在卧房的内室里面,这样想要更衣沐浴之类,都不必出卧室大门。
确定谢珩真的认真看起了书,她轻手轻脚掀开一层珠帘,原来内室里,净房和浴房又是隔开的两间。
“等……等一下。”
刚往内室迈进一只脚,就听见谢珩在后面喊她,她下意识又将脚缩回来。
“干嘛?”
谢珩依旧坐在书案前,手上的书册还紧捏在手中,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郑重,看得沈青忽然都紧张了一下。
“你刚刚上过药,等会伤口别沾到水。”
沈青松了口气:“我这又不是外伤。”
不是,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又等了一会,见谢珩好像没有什么话要叮嘱了,她重新指了指珠帘:“那我先进去了?”
“嗯。”
谢珩低下头,迅速重新将目光专注于手上书册。
再次迈进内室,她直接进了左边的浴房,里面空无一人,一张墨竹屏风后,隐约可见浴汤正腾腾生雾。
她深吸口气,就是因为这热汤腾腾,让人一阵脸热。
第81章 第81章他清冷的眸底有暗潮翻涌……
沈青绕过那张又高又宽的双折屏风,屏风后的浴盆竟然比卧房中的软榻还要宽长,腾腾水汽中氤氲的清苦药香与不远处架上兽脑香炉里的清甜梨香在空气中融合,她终于明白,谢珩身上总是有那样若有若无的清香,来自于何处了。
她回身仔细又检查了浴房的门闩是否闩紧,才重新绕回屏风后,褪掉身上衣物,踩了软藤编就的草席,再一步跨进浴盆中。
蹲下身的时候,温烫的浴汤刚好没过肩背,这只浴盆足够宽大,里面置了一张漆足凳,坐在凳上,靠着桶壁,浴汤也正好与肩齐平。
浴汤中泡了药包,呈现出浅褐澄澈的琉璃色,药包中那些珍品名药,好像就随着浴汤,一点一点浸润肌肤,流淌进五脏六腑里,驱散掉身体里所有冷寒和疲惫。
沈青不由得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她舒舒服服靠着桶壁,砰砰敲了敲浴盆,沉厚的黄梨木发出脆闷声响,浴盆外,抬手可触,左边是一张小漆桌,放置了洗石、澡豆、木梳之类的物品,还有一只铜扁暖壶,等浴盆里水温稍凉一些,能继续添加热汤。
右边也有一张小漆桌,是雪白香软的巾帕,还有一套一应俱全的成衣。
她从小漆桌的琉璃盏上捏起一只澡豆,表面竟然光滑如珠,细细嗅来是说不出的名贵暗香,浅浅淡淡,香味怡人毫不突兀,放在浴汤中轻轻捻开,便化成无数细雪沫子般的泡沫。
浴房中一件件具体事物不断冲击着她得视线,简直不敢想象,她此时此刻,正坐在谢珩的浴房中沐浴?
谢珩当初在小金顶上,那样简陋苦寒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捱过来的啊!
她扭头继续四下张望,霍然看见浴房里侧有一张比人还高的水铜镜,对着浴盆的一角,将身子侧过来一些,就能照见镜中的自己。不过此时镜面已经被水雾模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个人影正对着铜镜很是新奇地晃来晃去。
虽然看不清镜中人的五官面貌,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珩这种在人前风轻云淡清越如仙的君子,沐浴的时候肯定也是坐在浴盆里打量镜中的自己,说不定也十分欣赏自己的风度翩翩呢。
不然他为什么要把铜镜放在那个位置?
可见再端正的人,也是难以免俗的。
她忽然又想起谢珩刚刚问她需不需要人伺候,那语气稀疏平常得好像在问,今日晚膳她想要吃什么。
所以他平时沐浴的时候是脱了衣裳让人伺候吗?怎么个伺候法呢?是院中的小厮还是那两个美貌的丫鬟?
想来想去,她最后想象,此时此刻,要是有两个神仙般俊美的公子在左右,最好都要跟谢珩一般俊美,一个给她添水,一个给她捏肩,如果每天能过这样的生活,这一生的权势富贵,也太值得舍命相争了。
在浴汤中泡得太久,水汽氤氲浸润着她每一根发梢,如果此时她是一片茶或者一朵花,她想她应该已经被泡得彻底舒展松散开……然后开始散架。
可是这样舒展松散着,让人没有力气再多动一下,靠在桶壁上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满盆的浴汤会轻轻将人身子托起,又放下,摇摇荡荡。
在这样温柔包裹着的晃荡中,沈青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一艘小船,晃着晃着,不知怎么,就晃到了小金顶的瀑布上。
漫天星辰,夜凉如水,白天的炎热和喧闹都消散,等所有兄弟都进入梦乡,她独自一人泡在凉沁沁的水里,只有身前流水与她相对,一个完全真实的自己。
“沈青?”
有一道声音,像是循着水声,不远不近落在耳畔,亦如流水般清润缠绕。
“啊!?”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猛然想起自己此时身在何方,一激灵坐了起来,结果没坐稳身子沉了下去,砰地一下水花四溅。
“沈青!”
“别别别进来!”
她咕噜吐着水泡一下攀着浴盆将自己捞起来,先强撑着把那几个字吐出来,再是好一阵呛水后的咳嗽。
水墨屏风上,影影绰绰映出一道颀长身影,好那身影是背对着屏风,听到里面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后似乎想要进来,被她喝止住,那道身影又顿住,重新转过去,继续背对着屏风。
“浴汤……应该都凉了,你还没出来,我……我以为你出什么意外。”
那道声音还是熟悉的清疏平静,大概是浴房中水汽太重,显得断断续续的。
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太激动,沈青忙深吸了两口气,不动声色让浴汤没过自己身体,只留个脑袋在外头:“我没事,就是太舒服睡着了。”
她如实交待,声音在桶壁里荡出回音。
“那你先出来,不然必定要着凉。”谢珩这会儿声音流畅了许多,不过那道颀长身影依然印在屏风上,与屏风上水墨竹影互相映衬。
沈青这才感受到,一开始温烫的浴汤这会儿微微发凉,强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她在水中等了一会,那道身影虽然还是背对着屏风,却也始终不动如山。
诶呀,男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在小金顶上的夏天,兄弟们都是随意套了件裤衩,光着膀子,成群结队在瀑布上的水池子里能玩上大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