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经验丰富一些或是身边有人能指点,她就会知道这位丘郎中虽然医术不错,但也是有名的利欲熏心拜高踩低,心眼比针眼还多,也因此差点让赵明恒和温素音二人折戟意州城,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33章 算计
小药童在收拾箱子,丘郎中在擦手。
宋阿花态度恭敬,拘谨地问:“丘郎中,怎么样?我表哥能治好么?”
刚刚她亲眼看到丘郎中给赵郎君身上扎了许多针,还放了不少血,又把伤口周围的一些腐肉给剜了,阵仗格外骇人。
“能做的老夫都做了,待会我开张方子,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丘郎中懒洋洋地说,他现在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这种贫寒人家,连杯好茶都没有,他呆不惯。
“那……有几成希望?”
丘郎中随口道:“一半吧。”
“求您再想想办法,一定得救活他。”宋阿花想起这病情的由头,自觉害了苏娘子夫妻,内疚地都快哭出来了,“他若是死了,家里顶梁柱就没了整个家就散了,您把他治好了是大功德,他家里人一定会好好谢您。”
“再想想?”丘郎中打起一分精神,“你这表哥,背上受的是箭伤吧?是行伍之人?”
宋阿花眼睛闪了一下,“不是,就是猎户,被误伤的,开始没当回事,这不昨天不小心又碰开了,就烧起来了。”
“原来是猎户啊。”丘郎中一下子失了兴趣,“那就用不上了。”
“郎中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用不上。”
丘郎中继续整理自己的衣袖,“我有一家传秘方,对他的病症有奇效,三个月前有个病人,也是受了外伤烧得不省人事,家里都准备给他送终了,他比你表哥运气好,是江大人家的公子,老夫一剂汤药下去,立刻给救回来了,晚上人就醒了能喝粥了。”
“有这样的神药?那给我表哥也用上。”宋阿花赶紧说。
丘郎中呵呵一笑,“姑娘还没听明白意思么,这药很贵,你表哥用不起的。”
“多贵?”
丘郎中伸出四个手指。
宋阿花喉咙有些发干,“四两?”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想,赵郎君眼下的境况也是因为帮小杏儿,她们家责无旁贷,之前从他们这里收的银子,还有她自己攒的那些积蓄,她都拿出来。
丘郎中轻嗤一声,“四十两。”
宋阿花差点被这个数字砸晕了,她说:“丘郎中,你等等,先等等,我去问问。”
丘郎中诧异,到门边看她离去的背影,看见她敲敲门进去了对面屋子。
难不成还真有四十两?她是去跟谁商量了,是床上这男人的家里人么?
其实宋阿花并不认为温素音能拿出来这笔银子,只是无措之下先找个理由逃出来,况且她替人办事,不管办不办的成,话总要带到。
宋阿花把事情经过告诉温素音,“就是这样,那大夫说……得四十两。”
看着温素音单薄的身影,还有这几日越发清瘦小巧的面庞,宋阿花心中也有些苦涩。
温素音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好,我买。”
宋阿花心中震动,“这可是四十两,万一最后赵郎君还是……”
温素音知道宋阿花想说什么,“我知道,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个决定温素音做得十分艰难,她身上藏着的五十两银子是她最后的依仗,也是为了到京城以后各处打点用的,她藏得很好,之前哪怕再艰难也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就这样用在秦煜身上,会不会是个错误?她心中的忐忑和纠结几乎将她撕裂,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之境。
她想了很多不拿出来的好处,也想了很多拿出来的好处——他可以带她去京城,可以护她安全,可以在路上照料她。
但最后一锤定音、令她内心平静不再纠结的则是她突然问自己,如果她保持沉默始终没有拿出这笔银子,而秦煜最终真的不幸地没有熬过去,她当真能够问心无愧且丝毫不悔么?
当年,她竭尽全力,却怎么也救不下亲人的性命,眼下又一次面对生死,一念之间,她不应当犹豫的。
那五十两银票被温素音小心地从衣服夹层里取出,又由宋阿花交到了丘郎中手上。
丘郎中没想到药竟真的卖出去了,眼底精光一闪,试探地问:“你刚才去寻了你这表哥的家里人?”
宋阿花含混应了一声。
“你这表哥家中倒挺阔气。”
宋阿花这两日心情本就烦闷,将他一堵,“老郎中,你别磨磨蹭蹭了,到底什么时候给
他用药,这还等着救命呢!若他醒过来了药还没好,我们就不买了,银子也退回来。”
退银子这话踩到了丘郎中的痛脚,他面色不虞,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亲自写了条子让药童去药铺取药。
待药来了,他亲自动手在小药炉上煎药,十分对得住那四十两银子。
赵明恒昏迷不醒吃不下药,最后是用芦苇管插进嘴里,一点一点灌进去的。
丘郎中走了,宋阿花把温素音扶回房,“你不要担心了,丘郎中说赵郎君也许明天早上就能醒过来,他明天会再过来看情况。”
“今日多谢你,一直替我们奔波劳累。”
“不算什么,是我应当的,是我亏欠你们的。”
“阿花姑娘,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早些去休息吧,我刚刚听到小杏儿的哭声,她肯定也是想你了。”
“没事,我娘在照看她,我找点事情做,跟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根本没有办法入睡,闭不上眼睛,一闭眼全是小杏儿凄惨地在向她求救,还会想到那个就在一墙之隔的恶人,近在咫尺,她却不能动手报仇。
活着真难啊……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赵明恒睁开了眼。
他觉得头很胀很痛,仿佛陷入了一场持续了好几年的长眠,已经是隔了几世轮回一般。
扭头左右看了看,温素音正坐在床头,脑袋枕在他的枕头边上,睡得很沉,旁边地上还摆了一盆清水。
赵明恒从脑袋上摸到一块已经半干的巾帕,放在手心里打量许久,突然滋味莫名。
他缓缓坐起身,把被子轻轻盖在温素音身上。
宋母今天早晨熬了白粥,小杏儿喜欢吃甜的,宋母寻出糖罐,给她那份加了一点点糖。
宋母正准备把糖罐藏起来,宋阿花从她身后走了过来,伸手拿回糖罐,自顾自又往小杏儿的碗里加了一大勺。
“以前每次都只加一点点,不够甜,她喜欢甜的,就让她吃得开心,活一日便开心一日。”
宋母上前阻拦,手上的动作示意她要俭省,宋阿花却没听,垂着头,意思是不用管。
宋母觉得有些不对劲,把她的脸捧了起来,却惊异地发现宋阿花此刻看起来格外不同寻常,眼睛泛着红血丝,底下的乌青浓厚,嘴角也起了泡,像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一般,但精神却格外地亢奋,像内里有什么在烧着,把她整个人都熬干了一样。
宋母的喉咙发出急促的短音,像是在询问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小杏儿在拽她裤脚都顾不得了。
“娘,没事,没事的。”宋阿花用力摇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有点累了,没有睡好而已。”她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姿势,“真的,我多睡睡就好了。”
她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娘,以后都不要亏待自己,想吃什么就吃,我想明白了,少吃一口,咱们依旧是穷苦人,能痛快活一天算一天,谁让老天就喜欢和我们开玩笑,就喜欢戏弄我们,不糟蹋我们他就不甘心不痛快,可是凭什么呢?”
说着说着,她情绪有些崩溃,眼泪珠子一串一串接连不断滚落,胸膛一起一伏,“可我不答应,我就是不答应!把我拆了剁烂了我也不服气,这世间是有公道的,应该是有的!”
宋母不明白自己的大女儿好端端怎么哭了,无措又焦急地拉着她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想说话安慰她,却说不出。
宋阿花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她肩头发泄般地大哭了起来,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复。
她轻轻推开宋母,抚了抚她的脊背,“娘,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她看向蹲在桌角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杏儿,“我们都会好的。”
她用冷水拍拍脸,闷头吃了自己碗里的早饭,然后把赵明恒和温素音的那一份用托盘装了,照例给他们送去。
……
丘宅。
丘郎中一下一下捻着胡子,闭着眼睛靠在椅子内。
“老爷,刚才和你说话呢,你都没理我。”他的爱妾拉扯他的衣袖,“你在想什么呀?”
丘郎中眼皮一抬,瞟她一眼,“在想挣银子的事情,不然你那些首饰从哪来?”
“老爷能干,昨天不是才挣了一大笔么?您的医术,整个意州城的达官贵人谁不知道,都捧着您敬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