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柏姑姑索性也不睡了,起来在院里洗涮,辰时她见主屋大门敞开,苏嬷嬷进进出出伺候大少爷洗漱更衣,随后就见仇彦青穿戴整齐拢着手炉从门里走出来。
这么早这是要去哪儿啊?
柏姑姑也不知自己躲什么,见了他不自觉就低下头,等仇彦青出了述香居,这才跟上去,但人是追不上的,不过就是留个心眼,等他归家时盘问东霖几句。
她眼下将仇彦青视为眼中钉,不论如何都想抓住他的小辫子,好叫梁韫回心转意。
可惜东霖那小子口风紧得很,下晌归家半句不肯透露,因此柏姑姑不得不绞尽脑汁另寻他法,到门房去找人问话。
门房谁不认识她,本来一群人脱了臭棉鞋围着炉子打花札,见述香居的姑姑来了,连忙穿鞋的穿鞋,藏赌资的藏赌资,迭声喊着姑姑姑姑咕咕,活像一窝长了公鸭嗓的母鸡。
柏姑姑问:“几位小哥,今早是谁赶车送的大少爷?”
“是鸿禄,鸿禄赶的车。”
柏姑姑退到门口,“鸿禄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鸿禄连忙哈着腰出去,穿得单薄在冷飕飕的风里直揉手,“姑姑有何吩咐?”
柏姑姑道:“大少爷说他遗漏了一件东西在今晨去过的地方,叫你回去找上一找。”
“这好说,是什么东西?”
“一只荷包,青黄色的。”
鸿禄回顾了一下,没什么记忆,但既然述香居的姑姑都亲自来了,那就肯定是他记错了,柏姑姑见他一副靠不住的样子,主动道:“我一道去吧,省得你稀里糊涂白跑一趟。”
“哎哎好嘞!”鸿禄满口答应,二人走侧门赶上架小驴车,缓缓离了望园。
那厢梁韫整个傍晚不见柏姑姑,只当她恨铁不成钢,不想见自己。这也情有可原,是她自暴自弃,柏姑姑对她来说就是亲姑姑,亲姑姑生她的气,她当然没有怨言。
只是等到天黑了,还不见柏姑姑的影儿,这就变得蹊跷起来。梁韫收拾收拾正欲出门叫人去寻,岂料刚推开门就见柏姑姑阴沉着脸,捉裙裾从游廊那头匆匆入述香居。
梁韫唤了她一声,“姑姑,你这一下午到哪儿去了?我还当你在自个儿房里。”
柏姑姑闷声不响朝她走过去,一把掣住了梁韫的手,声量压得极低,“少奶奶,您糊涂啊!”
梁韫叫她吓住,被拉进了旁侧厢房,“柏姑姑?”
柏姑姑哪顾得上说旁的,开门见山地问:“您可知仇彦青今天出府见了谁?”
梁韫迟疑道:“我知道,他说过,见了三老爷。”
“见三老爷…他倒是没说谎!可您知道他是在哪儿见的三老爷?”
梁韫以为她要说仇彦青跟着仇仕杰到了烟花之地,因此并不介意,她又不是仇彦青的什么人,只要他在自己面前收敛,做什么还要管束他。
谁知柏姑姑又道:“他跟三老爷到了长顺商行!他去那儿做什么?见什么人?少奶奶,您可曾听他说过他和长顺有来往?”
“长顺?”梁韫愕然。
“我找了个丢东西由头,叫今晨赶车的小子送我去了一趟,他们先到酒楼会面,我谎称东西没找到,又叫他再领我去,他便将车赶到了长顺……”
长顺这名字落到耳朵里,蓦地叫梁韫后背发寒。
“少奶奶,我可绝无半句虚言啊!”
梁韫心上好大个咯噔,仇彦青无疑骗了她,且不仅仅是在今日出行这一件事上。他能认识长顺的人,便说明他早就背着仇家与外界互通。
长顺是仇家从来看不上的小商行,不是看不上规模,而是看不上人家的经营手段。那就是帮不入流的匪类,仇彦青和他们有所来往,不论原因都叫梁韫胆寒。
他想要做什么?
又怎么敢和那些人打交道…?
第22章 入V三合一
入深冬离开春也不远了,只此刻的雪依旧冰冷,大少爷病愈的喜悦也渐渐归于每日的一茶一饭,急需另一桩喜事紧赶在春节之后为仇家回暖。
林姨娘将为姝姐儿物色婆家的事说给了陆夫人,陆夫人和林姨娘交好,自是愿意为她动用吴县人脉,替姝姐儿找个好婆家。
“太太,其实我心里有个女婿的人选,只是人家是家里嫡子,未必瞧得上我的姝姐儿。”
“你只管说。”陆夫人正饮茶,多不满似的将茶杯往边上一搁,“什么叫你的姝姐儿,我没有女儿,姝姐儿跟是我亲生的也没区别,她还有个那么宠她的大哥哥,我看谁家敢说我们姝儿不好。只要你不是眼光高得看上了侯门公府,我都有法子为他们牵线搭桥。”
林姨娘欣慰一笑,“有太太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哪敢去想侯门公府,其实是通判家的幼子,姝儿这丫头,我给她说了两桩婚她都不喜欢,她不喜欢生意人家,我这个做娘的还能不依着她么?”
陆夫人颔首,“我晓得,姝姐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知道她。你说的通判幼子与姝儿的确合适,我听闻他是个秉性谦和的,真要说合,姝儿那应当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那董通判家的夫人看不看得上我们家。”
这也是林姨娘所担忧的,毕竟仇姝非但出身下九流的商贾之家,还只是个庶出的女儿。
见林姨娘神情暗淡,陆夫人笑一笑,“不妨碍,过几日我正要请几位夫人到家里吃酒,到时往董通判家也递一份请柬,我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先探探她的口风。”
正说着,请早安的梁韫来了,没睡好似的有些神魂不宁,进门欠欠身,向陆夫人和林姨娘见礼。
“韫儿这是怎么了?眼下灰扑扑的。”
梁韫笑笑,“昨夜屋外像是有野猫跑过去,吓得我醒了半宿。”
林姨娘手帕障面也笑,“一个猫儿就将你给吓住了?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不回主屋去,有大少爷陪着便也不怕了。”
虽说夫妻分房是述香居里关起门来的私事,但整个望园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如今大少爷身体痊愈,在旁人看来他们是该同屋了,没有理由再分房而居。
陆夫人赶忙替梁韫打圆场,口吻隐晦,“别催,我可不敢催,等怀溪自己提出来才好。”
林姨娘恍然,忙掩饰过去,梁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陆夫人的意思,她这是将黑锅扣到了仇彦青的头上,暗示他不行,羞于与梁韫同房。
林姨娘清清嗓,抿了口茶,“说的是,还是不催的好。”
话到此处总算打住,陆夫人将为姝姐儿物色婆家的事说给梁韫,叫她到时候亲自登门替自己送这份请柬,梁韫答应下来,又闲坐一会儿才走。
她出清馨馆迎面遇上了仇彦青,他见了她便笑,好似他的好心情都是由她给的,梁韫低头躲开,与他擦肩。柏姑姑跟在身后,留给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说不上还有几分得意。
仇彦青见梁韫彻底走远,这才进了清馨馆。
他应付陆夫人有一手,几句话说得她心花怒放,陆夫人叫他过会儿再来吃午膳,厨房煲了鸭汤,他应下,便先回了述香居,回去见偏屋的门紧闭,只看到几个丫鬟在门口石砖扫雪。
“雪都融了怎么还扫?”
“适才少奶奶上台阶摔了一跤,柏姑姑叫咱们赶紧将这些融化的雪水扫走。”
“摔跤?”
仇彦青迈上石阶,推门而入,怎料梁韫就坐在正对门口的圈椅上,一只
脚赤条条缩在椅子边沿,脚背绷得似一条跃池白鲤,沾染水痕,白皙莹润。
她扭了脚正热敷,足踝叫热巾子捂得绯红,仇彦青的两颊也跟着飞红。
柏姑姑正蹲在一侧拧巾子,见状大惊,闪身替梁韫遮掩,“大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进门为何不通传?”
梁韫倒没什么反应,只飞快将罗袜穿了回去,“姑姑,小声些,外头还有人呢。”
“是我唐突。”仇彦青嘴上说着唐突,却并未就此退出去,而是替她掩上了门,柏姑姑起身挡在梁韫身前,作势要请他出去。
梁韫却道:“无碍,柏姑姑你先出去吧,我正好有话要和大少爷说。”
柏姑姑是极度不情愿的,可她不得不从,门刚刚关上仇彦青便上前单膝跪在了梁韫跟前,疼惜地拧起热巾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听说你摔了一跤,赶紧进来看你,竟将你给吓着了。”
“我没被吓着。”
“疼不疼?”
“热敷过就好了。”梁韫想要从他从他手上接过热巾子,却被他抢先捂在脚踝,“我来,你就别弯腰了。”
左右隔着一条汗巾,梁韫便也由着他去,“你可带姝姐儿到造船厂去了?”
“去了。”仇彦青笑起来,“姝姐儿真跟个小孩子一样,去的路上三两句话便让我哄好了,真见了匡晟哪还有半点气,人家认个错,她第一个不追究。”
放往常她这会儿就该笑眯眯地接话了,但梁韫却叫这句话掉到了地上,没有应声。仇彦青觉察了她的古怪,于是便多说了几句,想逗她开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