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犯傻,叫你为我劳心了。”
“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年轻姑娘,哪有事事周全不犯错的,您要万事老道还带着我这个姑婆在身边做什么?”
梁韫苦笑望向她,“多谢柏姑姑了。”
“少奶奶这说的什么话,折煞我了!”
二人一迳往回走,难免提起仇彦青,柏姑姑问:“这也第三天了,他说为了造船厂的事要到去一趟外埠,怎的还没回来?再不回来可就是除夕了。”
说起他,梁韫脚步不觉加快,“不清楚,大抵是躲着我,等我气消,最迟明早他总是要回来的。”
“那他要是回来了,少奶奶您预备怎么和他说?”
“什么都不必说。”
那日书房他算是彻底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狐狸,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梁韫看得出他对自己存着折辱的心思,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心存恋慕。
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梁韫都要尽早离开他,尽早离开望园。
否则下个沦落到如此下次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仇彦青是当夜子时回到望园的,他从盐埠回来,在盐场待了整日,身上一股海腥味,不大舒爽。深更半夜劳师动众地命人烧水,伺候自己沐浴,梁韫睡在偏屋,离主屋最近,光是那窗纸上来来回回提着灯笼的人影就将她晃得心神不宁。
荷珠打着哈欠进来递水,“少奶奶,大少爷怎么这么晚回来?要不要我过去问问?”
“不必。”梁韫饮过水便要睡下,“适才外头那么吵,你去看看这是在做什么。”
过了会儿荷珠回来,隔着帐子小声道:“少奶奶您睡了吗?我问到了,说是大少爷一回来要沐浴,刚才都在烧水提水呢。”
帐子里“嗯”了声,荷珠便退下了。屋里静悄悄一片,梁韫侧过身便也继续入睡,她是被吵醒的,这会儿困意尤在,不知过了多久便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皮。
睡梦中她听见些微响动,紧跟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她睡得朦朦胧胧不清楚时间的流逝,只当是荷珠还在她的屋里。
直到帐子动了动,那人带着身上暖融融的潮气睡进来,要掀她的被子,她才猛然惊醒,扭转身床帐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大概看清眼前的是个男人,但下一瞬她便凭借那扑面而来的苏合香气认出了他。
“怎么不叫?”仇彦青见她镇定自若,含笑道:“我也还以为你要吓得大叫,都预备好要上来捂你的嘴了。”
梁韫冷冷出声:“我叫什么?好将所有人都叫来看你爬我的床,然后让太太将我关进柴房么?”
仇彦青听出她的愠怒,手背轻轻摩挲她脸侧,“怎么会,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梁韫狠狠别过脸,“下去。”
“难道就因为我告发三叔和李红香?我知道我用错了借口,不该说是为了替你捡帕子——”
“你在避重就轻。”
“是嫂嫂你想多了,你将我想得太坏了,你知道我远没有大哥聪慧,更不会那些算计。”他贴上来,床帐子里一时间充斥着他沐浴过后的馨香,叫梁韫大有种无路可逃的窘迫。
隔着不见五指的昏暗,梁韫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剪影说道:“你可知你眼下半点不像你大哥了,我此刻看不清你的脸,只觉得你是个陌生人。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情愿假扮成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你先前伪装得太好,叫我以为你真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那人影大抵是笑了笑,没有出声,转而朝她伸出手去,梁韫一把将那手打开,“别碰我!我看你是装也不装了,仇彦青,你假扮他的样子叫我恶心。”
恶心?仇彦青怒极反笑,忽地擎住梁韫手腕,将人压在身下,“那嫂嫂为何还要教我如何扮得更像他?你觉得我恶心,就以为自己无辜了不成?”
梁韫瞪着他,看他招摇地晃动着那条藏匿已久的狐狸尾巴。
他俯身亲吻在她唇瓣,辗转缠绵,梁韫并不激烈反抗,只是紧抿着嘴,不予回应。对她而言,只要有过一次,那两次三次也是一样的,她不标榜自己清白,她并非无辜,只想息事宁人地稳住他,直到自己离开。
仇彦青却像是洞察了她冷淡背后暗藏目的,偏要将她激怒她,要看到她横眉冷对,最好骂他打他,那样才有意思,“实话告诉你,我才从盐埠回来,和盐场谈拢了生意,替他们运盐到外地分销。”
梁韫狠狠一震,“那是倒卖私盐!”
他心满意足道:“那又如何,如今造船厂是我的造船厂,我要做什么都可以,你不愿意看到仇家盗运私盐,那你将仇怀溪叫起来,叫他赶我走,叫他将我从你身上赶下去。”
莫大的羞辱席卷全身,梁韫不觉愤怒,反而出奇地冷静,她稳着气息,笑了声,“原来你的目的在这里,你根本不是回来继承家业那么简单,你要仇家因你大乱,你要报复陆夫人。”
“不光是她,还有你。”
“我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不该嫁给他,瞧,你即便嫁给了他,还不是与我做夫妻。”
梁韫闭了闭眼,按捺胸中的屈辱,“你不必总是提醒我,我知道这是我自作自受。但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大哥已经死了,你折磨我,折磨仇家人,不过是因为你无能为力,你改变不了自己比不过你大哥的事实——”
他猛然道:“谁说我比不过他!”
梁韫却笑了,“你怎么比?你跟个死人怎么比?”
“怎们比。”仇彦青倾身而下,“别人不知道,嫂嫂总该知道,我和大哥谁更叫你如意。”
他动作急骤 ,梁韫忍了半程,总算扬手给了他一耳光,他依稀听见啜泣,愣了愣,俯身啄吻在她面颊尝到淡淡的泪痕,抓过她的手在放在唇畔轻柔地亲吻,梁韫又是一记耳光,就看那高大的人影顿住好一会儿,方才温柔地动作起来。
身体的感受和心里的感受背道而驰,梁韫想骂他,出口却化作喃喃,他视为鼓舞,比起“两相有意”,还是更爱她的“冷眼相待”。
事毕梁韫问他怎么进来的,他掣掣衣带,倒也不隐瞒,“你那小丫头荷珠放我进来的。”
梁韫躺着没吱声,想来也是,窗子她栓得紧紧的,要想进来只有走门,这时候时辰太晚柏姑姑早就回屋歇下,只有荷珠领着几个丫头在偏屋外间守夜。
荷珠满心以为此大少爷便是彼大少爷,见他趁夜而来,心中大抵还为少奶奶高兴。
“滚。”她无甚气力地骂了一句,见天色微亮,闭上了眼睛。
已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该起来,今日除夕,府里许多事务等着她操持,里里外外都要清扫熏艾不说,晚上一家人还要坐到一起吃饭守岁,思及此她简直有了将仇彦青千刀万剐的决心,那两个耳光还是不够解气。
不过发卖李红香倒给了她一些启发,自己在这个节骨眼要是提出为仇彦青纳妾,想来也能打消陆夫人对自己的怀疑,还能往述香居再插个人,限制仇彦青胆大妄为的举止。
他太能藏,若不是主动炫耀似的与她坦白,她还不知道他不声不响就差将仇家造船厂给卖了,仇家的死活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她眼下只想囫囵个的全身而退。
第29章 请太太为大少爷纳妾
“大少奶奶,西厢房的杂物都腾干净了,您看是扔出去还是怎么着?”
“大少奶奶,院里的墙洞补上了,就是那几个小子干活不利索,打碎了两片瓦。”
“大少奶奶,门厅那扇门风吹日晒的也该修了,最好卸下来送到船厂,找个木匠师傅再上一层油。”
梁韫睡得不好,一脑袋浆糊,挨个吩咐好了,托着脑袋在堂屋里打盹。
短短一个瞌睡,叫她做了三四个噩梦,头两个都是梦见仇家被仇彦青搅得天翻地覆,不是家破人亡就是被衙门抄了府宅,将仇彦青就地正法,其余人也落个连坐的下场。
虽说梦里的景象多半比现实残忍,可细想来也未必不会成真,他亲口告诉她眼下正用仇家的船做旁门左道的生意,那一旦被查出来,拿钱疏通事小,落人把柄事大。
短期内未必撼动得了仇家这棵大树,可再大的大树也有被蛀空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仇彦青大抵会为自己找好退路,但仇家其他人可就未必有如此好运了。
一想到那几个漂亮活泼的哥儿姐儿或许会卷入其中,梁韫心上便针扎似的锐痛,他们都是怀溪的弟弟妹妹,这家业也是怀溪守了一辈子的执念,梁韫再怨,也没法一下和仇家划清界限。
这叫她想到了许长安,他也一定和她有相同感受,求助于他,不失为一种办法。
才想到这儿,柏姑姑就从外间急匆匆得走进来,附耳对梁韫说了,梁韫大惊,连忙起身跟着往外赶。
说曹操曹操到,竟真是许长安神兵天降,可今日是除夕,他为何会来?
此时人已经被迎进前堂,梁韫惊喜万状,与之见礼,“许大哥,你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