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子没见,许长安只觉梁韫消瘦了些,“弟妹不必多礼,我也是顺路过来,前几日人在外地,按计划今天就该到家的,但是路上出了点事,就耽搁了,今天才走到苏州,心想来都来了,就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梁韫在这特别的日子见到他,当真有种见到亲人的喜悦,“许大哥,我看你今晚就在望园住下吧,否则这日子也难找客栈投宿,大过年的,总不能在外头过。”
“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这才厚着脸皮登门叨扰。”许长安顿了顿,又问:“难道弟妹就不好奇,我去了哪里?”
梁韫心上咯噔一下,看向了许长安,随后心照不宣沉默片刻,梁韫环视屋内,对他道:“许大哥,大少爷快回来了,我领你到述香居他的书房去等吧。”
二人顺理成章去往述香居,到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再详谈,不过述香居还有个苏嬷嬷,她一看到许长安走进来,当真吓了一跳。
是出了什么大事?年节上也要跑到望园来?总不是觉察了大少爷的身份……
苏嬷嬷心下大惊,连忙揣着这个消息赶往清馨馆。陆夫人那厢正在屋里小憩,突然看到苏嬷嬷急匆匆地赶过来,心知不妙,坐起身叫她慢点说话。
“太太,许家公子忽然来了,正在述香居等大少爷呢。”
有时同一件事用不同的角度说出来,就会带出截然不同的意味,苏嬷嬷这句话里对梁韫只字不提,因为她断定了许长安此次登门是为了大少爷,所以矛头直指仇彦青,根本没往别处想。
陆夫人果真被带偏了去,“他这时候来找彦青做什么?”
“可说呢,太太,我担心的就是他在这日子都要赶过来,是因为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能听说什么?他没处知道咱们仇家的秘密。”
“是不是三老爷怀恨在心,又鼓动他什么了?”
“那日子也对不上。”
一番猜测,苏嬷嬷问要不要随陆夫人前往述香居一探究竟,陆夫人却是不愿打草惊蛇的,只说再等上一等,起码也要等仇彦青回来,看看他究竟是为着何事过来。
“那我这就回去盯着,要是大少爷回来了,我再过来和您通禀。”
陆夫人摆摆手,复又心事重重地躺下去,她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背地里有些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
前头出了李红香和仇仕杰的丑事,紧接着许长安又突然上门,即便眼下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也足够搅得陆蓝茵心神不宁。
她的猜想没有错,眼下许长安正在书房与梁韫细说自己去往清河扫墓的见闻,他说故友的坟很新,时常有人上山打理,就是坟包上没有立碑,不过这也没办法。
“你走不脱,我便想着替你带回点什么。”许长安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拳头大的瓷瓶,放在了梁韫眼前,“这是一捧他身边的土,也算个念想。”
梁韫瞧见那陌生突兀的瓷瓶,不由皱眉,谢过了他的好意,“许大哥请带回去吧,我不用更多的念想了。这府宅里最多的就是他留给我的‘念想’。”
许长安微微一愣,忙道:“是我唐突,这说到底不过一捧黄土,述香居何处没有他的痕迹……”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倒叫梁韫笑起来,“不妨事,许大哥也是好意,是我不愿再沉湎过去,他走了就是走了,我留在这儿,渐渐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这话可说到了点子上,许长安早就劝她离开,是她执意不走这才作罢,今次顺路来看看她,听她如此说,根本是意外之喜。
“弟妹,你可是想通了?”
梁韫微微颔首,“许大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回去等我的信儿,届时还需你接应一把。”
许长安满口答应,“这是自然!那我此次回去就等你的消息了。”
话音刚落,仇彦青便从外头赶回来,今日除夕,他回来得很早,得知许长安此时正在书房与梁韫独处,随即推门而入。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仇彦青最先出声,“许公子,你今日怎么会来?”
许长安也是不习惯瞧着这样一张与故友全然一致的脸孔,蹙眉别过脸道:“我才从清河回来,途径苏州就来瞧瞧你嫂嫂。上回我走得匆忙,未能与你多说”
“哦,原来是凑巧,那今晚许公子便留在我府上
一起过年吧。”
“正有此意,你嫂嫂已邀请过我,我答应她明日再动身。”
仇彦青不由哂笑,“是么,那我们叔嫂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他显然有意激怒梁韫,在许长安面前故作亲近,梁韫感到不适,看向许长安道:“许大哥,我领你到厢房稍作休整。”
“好。”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仇彦青忽地拉住梁韫手腕,将她吓了一跳。许长安更是叫眼前一幕惊掉下巴,如果说先头只是气氛古怪,那这一拉手,简直礼崩乐坏。
仇彦青也做得惊慌,连忙松手,就像不是故意的一般,“嫂嫂,我带许大哥去吧。”
瞧,又演上了。
梁韫真是片刻不愿多待,道了声也好便转身离开,那极具占有欲的举动看在梁韫眼里无非是想搞臭她的名声,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她,眼下她有个天大的把柄捏在他手上,要想不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就得时刻在他面前隐忍。
没过多久,仇放听说许长安来,穿上大红袄,抱着棋盘就去找他探讨棋艺,仇姝一听也跟着去,今晨通判府派人来给她送了一匹春装的料子,可好看了,她要带去给韫嫂嫂也瞧瞧。
她带着布料来给梁韫瞧,满脸的喜欢,梁韫看了也说漂亮,心想女孩儿心思果真猜不透,前阵子还将匡晟挂在嘴上,这几天却根本不见她提起。
梁韫试探着问:“你这是拿人手短?还是当真改变心意更看好董家的亲事?”
仇姝反复抚摸那料子的手顿了顿,理所当然道:“这可不叫拿人手短,匡家就送不了我这么好的缎子,嫁人也要看门第,我想明白了,匡晟哪点好?家世背景差董家不止一点,我看中的无非是他这个人,他又不喜欢我,那这个人就不是我的,我嫁给他也不会高兴。”
这番话倒叫梁韫耳目一新,笑着看向仇姝,“你这样说我就知道你是真想明白了,不是一时脑热。”
“想明白了,真嫁给董家,就是我见了董家少爷不喜欢,起码还有个好门第,对大哥将来也有助益,姨娘也会放心。”
梁韫本来觉着挺好,听到这儿又心疼起她,可她眼下尚不能自保,也不能料定仇姝嫁去通判府就过得不好。
“再说吧,别想那么多,那不是你该想的。等你见过了董家的小公子,没准你也喜欢呢?”
“那可真没准,我听说他长得是不差的。”
“你呀!”
又说了一会儿,外间柏姑姑笑盈盈进来通传,说前头要摆饭了,请大少奶奶去看看,盘子碗碟怎么摆,椅子怎么放,都有讲究。
梁韫忙了一天不差这会儿,领仇姝去前头盯着。
今晚上菜色并不铺张,这是陆夫人的授意,毕竟今年的仇家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剧变,令这顿本该团圆的年夜饭已然不能圆满。
不过那都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涌,湖面上的众人并不知情,各个衣着鲜亮意气风发,将这顿一年间最热闹的饭吃得其乐融融。
少了李红香,瞧得出陆夫人打从心眼高兴,不是叫丫鬟给这个布菜,就是叫梁韫给许长安添酒。
席间许长安也给足了梁韫面子,装得像是从来不曾知道仇彦青的身份,与他小酌了几杯。
仇彦青眼下在其他人眼里已然痊愈,几杯酒下肚,大家都像是忘却了李红香的去向,那空位有许长安占着,越发叫人难以再想起她。
梁韫为此蓦地出神,几个小孩子吃饱了,得陆夫人首肯跑到外头去放爆竹,见几个小的都走了,身侧高姨娘忽然来小声问梁韫,“这可就要开年了,有什么计划没有?”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梁韫有些迟缓地看向她,引得高姨娘轻笑,“我是问你和大少爷,如今还分房住呢?”
梁韫一愣,脸孔兀的红了,却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当着许长安的面些微感到不堪,她心里清楚自己和仇彦青早就不再清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如此私密的事,即便他们明面上是夫妻,也叫梁韫在许长安面前感到丢人。
陆夫人清清嗓子,“喝多了不成?当着许家少爷的面说的什么话?”
高姨娘是喝多了,面子下不去,辩驳了一句,“人家夫妻两个,许家少爷也不是不知道,我也是好心,你说对不对,韫儿?”
“这事…我正想和太太说。”梁韫红着脸举目,叫人不禁去想,她这是喝多了酒还是鼓足了气,“太太,大少爷这次大愈,我想了许多。我嫁进仇家也有四载,如今他身体痊愈更是三月有余,我却仍旧没能替仇家添丁,独占丈夫有违妇德,还请太太为大少爷,也为述香居纳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