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头顶上温和的声音传来,似缀了晨间的风,“好。”
*
喻宝园是有些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毕竟,邵冕棠和商廷安虽然隔得够远,而且也确实稍微收敛了,但即便隔着收敛的眼神,喻宝园还是觉得两人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量她。
是啊!
奇奇怪怪,再看一眼!
是喻宝园啊!
但又不是早前的喻宝园。
不对,这就是早前的喻宝园啊!
不,但又不全是……
对,不全是!
复杂,纠结和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的眼神在邵冕棠和商廷安这处演绎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陆衍在,要不是现在的喻宝园的的确确怎么看都是女的,这两人恐怕都要贴上去,恨不得眼珠子掉落都得再打量仔细了。
但一旦邵冕棠稍稍有向前迈出脚蹄子的举动,不,是稍稍向前迈出脚蹄子的迹象就直接被陆衍拎着衣领拽回来。
邵冕棠张牙舞爪大呼,“陆衍,你偏心!你……”
商廷安在一旁添油加醋,“是是是!他是偏心,他不偏心喻宝园,难不成还偏心你啊!”
“我……”邵冕棠气势汹汹得嘴是张开了,但又忽然语塞。
被商廷安这么一说,他说什么也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
“我!”邵冕棠呲牙,眼见陆衍这一条例走不通,只能另辟蹊径,“喻宝园,你也不管管陆衍!”
这句话说完,邵冕棠自己都惊呆捂嘴!
糟糕,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好家伙!
邵冕棠惶恐看向身后的陆衍,陆衍肉眼可见的头都大了几分。
商廷安一幅忍不住“哎呦,你怎么说出重点了”,但又确实最终还是忍住了,但忍住和没忍住好像也没多大区别的模样。
总归,整个场面不可谓不滑稽好笑。
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严峻和暴风骤雨前,仿若唯一一道可以暂时让人开怀忘忧的风景。
而这场闹剧更以喻宝园一声轻叹,“杀了我吧,我可不敢”结束。
邵冕棠和商廷安都笑得不行。
看着眼前喻宝园、陆衍同商廷安,邵冕棠闹作一团,贺常玉却是平静又淡然。
他原本就要年长几人一些,同陆衍,商廷安和邵冕棠年龄相仿,又一起长大的是贺清风。
当初他不在京中,但清风敏锐。
发现京中不对,除了托人送信给他,还借机送贺淼,团团和米宝离开京中,自己却铤而走险,如此才给贺家博得一个喘息机会。
中宫筹谋这么久,贺家执掌暗卫数年,却毫无觉察。
是失职,也将贺家推入绝境。
清风将贺淼几人送离京中,已经等于同东宫挑明贺家立场,眼下被寻了个名义押解在大理寺牢狱,随时都有性命危险。
中宫此人心计藏得太深,这次若不是在安城行事过于急躁,继续温水青蛙,恐怕几年后,朝中皆是中宫之人。
虽然他也不知晓中宫铤而走险的缘由,但一定同支开陆衍,还有老爷子冒死前往燕韩有关。
喻宝园回京之前,老爷子同陆衍祖孙二人的关系京中没有人怀疑过;但喻宝园回京,总是无形中给了旁人一记提醒,喻宝园虽然生得清秀,但容貌上明显是老爷子的外孙,这一点同青黛和扶光相仿;而陆衍却是同老爷子全然不像,更有甚至,还有些许像……
这些猜测只能是早前见过先帝的人。
只是先帝膝下早就已经没有子嗣了。
如果此时再冒出一个先帝子嗣,那天家也好,中宫所出的三殿下也好,原本也不是名正言顺的先帝之后;或许陆衍的身世真的藏了秘密,中宫才会不惜冒险也要提前在安城布局。
假如,陆衍真的不是老爷子的外孙,只是老爷子假借外孙的名义护下来的先帝子嗣……经此燕韩一事,东宫和二殿下如果不能平安回来,那陆衍之后的身份恐怕会让人瞠目结舌。
同东宫、二殿下,还有三殿下相比,陆衍才是城府更深,又深谙朝中之道,背后还有老爷子和驻军做底气的人。陆衍如果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西秦不会乱,权力会平稳过度,朝廷也会继续维持,边关更不会生乱;反之,安城之乱后,无论是东宫,还是二殿下,再或是三殿下登基,西秦国中恐怕至少十余年的动乱起……
贺清风再看向陆衍,眼中又有了不同。
“好了,不同他们两人闹了。走吧,老爷子同青黛、扶光,还有明月,阿哲,小白几人都在,这一群老的小的都只听你的话。”陆衍这一句确实不假。
老的,小的,还都是在京中最让人头疼的一群。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是烫手山芋。
但喻宝园不同。
陆衍说完,商廷安和邵冕棠果真也不闹了。
早前闹腾是因为同喻宝园太久没见了,也因为眼下的紧张氛围,除了同喻宝园见面的闹腾之外,实在找不出第二件可以会心一笑的事;但陆衍一提,所有人都再次回到正事上来。
“那我先走了……”喻宝园也清楚,即便陆衍,邵冕棠和商廷安再轻描淡写,但安城的局势她亲眼见过,中宫和邵清越口中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知晓接下来每一步都不会容易,只是陆衍也好,邵冕棠和商廷安也好,都默契得在她面前冲淡了安城之乱背后的紧迫。
剩下的每一秒钟对这里的所有人,安城的所有人,京中的所有人,包括西秦国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宝贵的,分秒必争。
“你们,都多保重,京中见。”喻宝园温声。
陆衍和邵冕棠,商廷安都顿住。
忽然间,有些明白为什么青黛扶光,还有明月这些小孩子都愿意同喻宝园一处了——因为小事,喻宝园不会责备,会帮他们一起分析和处置;而大事,喻宝园这处也都温和而平静,很少抱怨,却让人心中生出平静。
即便是短暂的心安与平静,在此刻都难能可贵。
“走吧,六起。”喻宝园唤了声。
“哦!”六起才反应过来。
要论惊吓,这些人里吓得最不轻的就要属六起。
当时子默什么都没多说,他上去看宝园公子的时候,直接见到一身女装的宝园公子,他竟然吓得直接从马车上打滑翻了出去!
自然,也不算轰的一声,动静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摔出去一个人,幸亏马匹有侍卫在照看,没有受惊。
但六起受惊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直在夜以继日赶路,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 ,竟然还是这么严重的幻觉!
否则,子默怎么会吱都不吱一声。
到底,六起心底还是七上八下。
宝园公子明显在休息,他都甩出马车了,再上去,会不会不好?
但如果他不上去,怎么能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难道说,自从他上次搬了六起王婶之后,整个人变得奇奇怪怪?
这种念头让六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可不行!
奇奇怪怪,再看一眼~
就这样,六起做贼似的,趴在马车帘栊旁,悄悄悄悄再悄悄悄悄地通过帘栊的缝隙朝内看去。
但就一眼,当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赶紧把帘栊拉好,整个人都不好了。
宝,宝园公子,他真变女的了!!!
*
马车滚滚向前,喻宝园撩起车窗上的帘栊,朝外看去。
陆衍,商廷安和邵冕棠,还有贺常玉都在目送马车离开,其中,邵冕棠还不忘朝她挥手,就像当初他离京时,喻宝园同他挥手一样!
喻宝园心中感触,马车却也渐渐驶远。
喻宝园目光最后落在陆衍身上,陆衍也一直目送她至眼帘尽头……
“呼。”邵冕棠也似松了口气,“喻宝园也送走了。”
“你是说,你见过那个羌亚人?”商廷安看向贺常玉,也将手中的画像递给他。
画像是子默默出来的。
贺常玉接过,又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出声,“我在早前的卷宗里见过此人,很早之前,但应当没有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