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双手托腮,她觉得药材里有香味,她能闻得出其中差别。
王老太医惊讶,很多年老的大夫都未必能清楚区别的不同,青黛真能中找出来。
王老太医心中高兴。
青黛再来陪他一道看书,或者看他捡药材的时候,王老太医都会多带几句。
其实王老太医同喻宝园感慨过,青黛小姐有天赋。
但王老太医的话说得极有分寸。
青黛小姐身份尊贵,并非诸事都需亲力亲为,只是若会些医术傍身,日后无论去到何处定然都更稳妥些。
喻宝园当然听得懂王老太医的言外之意。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局限。
医者,救死扶伤。
放在穿越前,医生护士备受尊重。
这其中也包括女孩子。
生在那样的时代,每个人都有尽可能多的空间去施展和追求自我价值。
但在这里,喻宝园知晓做为一个医女的艰辛。
无论是医术多高明,多有名望的医女,譬如扶音的母亲,却也未必希望女儿继承自己的衣钵。
青黛明显有天赋,也有兴趣。
但青黛的身份,放在旁人眼中是不能沾染这些东西的。
她可以在这里建一所幼儿园,但很多观念需要慢慢渗透人心。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很难承受得起。
所以她尊重青黛,也会尽最大力气去保护她,让她能够一直在心里点亮这束光。等她长大,能为自己选择负责的时候,她也会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所以在远城的这段时间,青黛时常同王老太医一处。
喻宝园也时常给王老爷子偷偷做松鼠鱼。
王老爷子最喜欢松鼠鱼,但扶光喜欢吃糖,所以不能当着扶光的面做,喻宝园就总是做好,让小九偷偷给王老太医送去,王老太医喜欢得不得了。
当下,青黛只要去王老太医跟前一提,王老太医这处就有台阶下了。
见青黛起身,米宝也跟着一起起身,“青黛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青黛自然觉得好。
老爷子握拳轻咳几声,咳咳咳。
喻宝园一面在爷爷身边落座,一面悄声道,“远城的时候,爷爷一句话,人王老爷子可是尽心尽力,天天对着床榻演戏,要多认真有多认真,一句怨言都没有。”
老爷子:“……”
虽然但是,喻宝园的确是戳到了老爷子的心底。
喻宝园继续给爷爷夹菜,“等吃完饭,我慢慢给爷爷说安城的事,爷爷听了就知道了,王老爷子也是怕爷爷担心,怕爷爷的情绪起伏激动,原本自己还伤着呢,王老爷子这是用心良苦。”
“他就不应该瞒我……”老爷子语气已经松了下来。
“是,不应该瞒爷爷,待会儿等王老爷子来了,我要说出来。”喻宝园哄着。
老爷子顿时高兴了!
有她外孙女撑腰,他给老王认错都行。
就这样,别别扭扭的王老太医别别扭扭地来了,别别扭扭得吃了几口饭吃,就忽然被别别扭扭的老爷子哄好了。
贺淼,团团,米宝,青黛和扶光都在一旁偷笑。
喻宝园也忍俊。
……
一顿饭闭,王老太医和五湖四海带着几个崽崽先去玩了,给老爷子和喻宝园祖孙两人留足说话的时间。黄昏前后时间匆忙,又有一群崽崽,不如眼下,喻宝园搀扶着老爷子,就在小苑的后面慢慢散步。
喻宝园将安城和行宫内的见闻逐一说与老爷子听,事无巨细,从见过的人,到中宫同她说起的所有话,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老爷子。
老爷子的脸色越发难看,好似记忆中的不少被忽略的事情也跟着连根拔起。
“爷爷,中宫身边的禁军里有羌亚人,就是上次在蓝城时,在找秦朝晖的那个人,这件事恐怕牵连甚广,不止西秦国中这么简单。中宫支开您和陆衍,然后天家忽然在行宫中病重,后面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爷爷,中宫是不是猜到陆衍的身份了?”喻宝园说完,老爷子脚下驻足,抬眸看她,“你知道陆衍的身份了?”
喻宝园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也如实道,“祖母同我说起爹的事,爷爷,爹在疫病时救下了我,我才能同爷爷团聚。”
老爷子眼中却无多少意外,似是早就猜到,却从未戳破,“喻山骨,无巧不成书。”
原来爷爷知晓。
喻宝园惊讶。
老爷子平静道,“见老太太的第一眼,我就知晓她的身份;我若拆穿,老太太必然恐慌。”
喻宝园眼中盈盈碎芒。
老爷子沉声道,“宝园,你爹从不贪生怕死,更不是宵小之辈,是他救下的陆衍,然后将陆衍送到我身边。”
喻宝园喉间哽咽,“祖母如果能听到,一定欣慰。”
这是在祖母心中压了一辈子的事,一直难以忘怀,也耿耿于怀。
老爷子轻声,“会有这一天的。”
“宝园,当初,爷爷是想救下你爹的……”老爷子眸间悲痛,“但迟了一步。”
乱臣贼子,背叛先帝,最后落得人人唾弃,死于京中。
喻宝园已泣不成声。
“他有他要走的路,从未后悔与迟疑过,我让凌云将他葬于雅文书院后山,当初你去过了。”
听到这里,喻宝园攥紧指尖,“爷爷……”
其实,爷爷什么都知道。
爷爷也什么都做了。
喻宝园上前拥他。
老爷子伸手抚了抚她头顶,温声道,“丫头,接下来的路,对陆衍来说,不算好走,但同样的,是他要走的路,他必须要自己走。”
第296章 退路
他有他要走的路, 他必须要自己走……
守着老爷子入睡的时候,喻宝园一直在想老爷子这句话。
王老太医投诉爷爷总是偷偷不喝药,或者喝一半,然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倒掉另一半, 王老太医日日都在同老爷子斗智斗勇, 终于宝园来了。
宝园一句话, 比他说一百句都好用。
以前每次伤得再重, 有人都要打肿脸充胖子, 这趟从燕韩回来,连打肿脸的“生龙活虎”都没有了,只能同他耍嘴皮子。
脾气还贼不好。
王老太医心底比谁都清楚。
越掩饰,伤越重。
而且心底还惦记世子这处的事,紧张没一刻能放下才会如此。
“老爷子必须要休息,养病,好好喝药, 世子应当同宝园小姐说起过,老爷子这一身伤, 身子早就不好, 是靠一口气挺着;这趟燕韩之行, 夙夜不寐,途中经历多少场厮杀博弈,比起在边关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不清楚老爷子的时日还有多久,但世子不在, 宝园小姐多陪陪老爷子, 有宝园小姐在, 老爷子是高兴的。”王老太医捋了捋胡须,感叹道, “我在老爷子的药里加了些安神助眠的方子,宝园小姐在,老爷子能安心躺下,趁这时间,让他多休息。”
“多谢了,王老太医。”喻宝园轻声。
“宝园小姐严重了。”王老太医轻叹,“我认识老爷子多年,他尚在京中时,我就在给师父当学徒,平远王府一门忠烈,老王爷也一身是伤,师父时常都要往王府来,也同老王爷吵吵闹闹,要老王爷多休息,老王爷就说师父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时候还小,总觉得老王爷欺负师父,但后来老王爷身死,师父是最伤心的一个。平远王府在西秦国中地位卓然,老王爷过世时,按照国礼下葬,京中都是来送的,师父也去送了。但只是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真正的伤心都是说不出来的……再后来,师父经常一个人到老王爷墓前,带壶酒,带碟花生米,老王爷身前,师父是不准他喝酒的,说喝酒伤身体,本来身子就这幅模样了,还自己造孽,到最后,带着酒来墓前看老王爷最勤的也是师父。以前年少时总不懂师父和老王爷之间总是如此怼来怼去,直到后来入了太医院,见到少时鲜衣怒马的老爷子,后来随军去了边关,在边关呆了三年,同老刘一道伺候这祖宗,才渐渐懂了师父同老王爷之间大抵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选择的路,老王爷也好,老爷子也好,将一生都给了西秦,给了军中,给了国中的太平安定,大行不顾细谨,若是还要被小事拘谨,又少了多少乐趣?”
喻宝园安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