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医眼中罕见氤氲,“我同老爷子相识大半辈子,吵闹,争执是家长便饭,也见他一遍遍白发人送黑发人,看得我心里难受,有时候恨不得同他换换,但终究不是他,没有经历过,就永远无法真正体会。所以,老爷子有他的偏执,但若不是这些偏执,很难支撑他走到今日……”
王老太医的话,如同一片鸿羽悠悠落在心底。
“老爷子习惯了口是心非,尤其是在亲近的人跟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硬起心性,因为在军中,一生要经历的离别多过旁人无数倍。世子从小就被接到老爷子身边,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还没有青黛小姐和扶光小公子的时候,世子就是老爷子心中的寄托。世子比府中旁的公子都聪明,但老爷子并没有将世子留在军中,而是留在京中,给世子寻老师,让世子很早就接手王府在京中之事,所以世子比京中旁的世家子弟都更沉稳。京中都道老爷子是因为大公子战死悲痛,就怕世子赴大公子后尘,其实真正熟悉老爷子的人都知晓,老爷子自己都不曾贪生怕死,平远王府战死多少子弟,老爷子都是悄悄将难受藏在心底,乱世之中,平远王府同百姓都是一样的。老爷子忠于西秦,但不是愚忠。老爷子很清楚,西秦要迎来自己的盛世,不是光靠战场上,穷兵黩武。老爷子是对世子寄予了厚望,同别的子弟不同,所以老爷子对世子份外上心。老爷子总同世子对着干,世子也总同老爷子对着干。但这些对抗,即便有一日老爷子不在,世子对朝中之事也游刃有余。老爷子不遗余力所做,是为了西秦,所以世子一定要平安回到西秦,老爷子就是撑着一口气,也一定要让世子回西秦。”
喻宝园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不当问,但还是忍不住,“王老太医,既如此,为何爷爷当初会同意让陆衍代替他去燕韩?”
当初是因为爷爷身子骨不好,所以陆衍主动要求替爷爷去。
但爷爷惯来谨慎,如果爷爷是清楚陆衍身份的,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爷爷不应当会放陆衍走。
即便陆衍非要,爷爷也有一万种办法将他留下。
天家也不会执意。
听完王老太医说完,喻宝园知晓王老太医清楚来龙去脉。
当初老爷子将自己的“外孙”从蓝城接回,就是王老太医从旁帮忙。
因为陆家老人病重,老爷子亲自请了王老太医去诊治,所以王老太医是最好的证人。
这也让陆衍的身份名正言顺,从未被质疑,一直过了这么多年。
王老太医是清楚的,而从王老太医刚才所言,王老太医同爷爷从年少时就相识,是可以托付彼此秘密的人;爷爷要去燕韩,王老太医也一句话都未多问,便径直到了远城。
王老太医同爷爷是知交。
王老太医一定清楚爷爷的思量和顾虑。
王老太医果真迟疑,顿了顿,然后看向她的目光了带了继续复杂,但权衡之后,还是开口道,“此事,原本不应当我痛你说起,但老爷子这处的事,宝园小姐知晓些也是好的,如今世子在安城,凌云还未回,老爷子这处始终要人一道想着。”
对,还有傅叔……
邱岁的事是一码,但傅叔一直都是跟着爷爷的
这趟从燕韩回来,傅叔却没有。
没理由傅叔会如此,爷爷也不吭声,其中肯定有隐情。
但王老太医应当清楚其中隐情。
果然,王老太医轻叹一声,低声道,“世子要去燕韩,老爷子没有阻拦,是因为在老爷子眼中,燕韩有世子应当要见的人……”
陆衍应当要见的人?
喻宝园愣住。
祖母已经将所有知晓的事告诉过她,甚至,祖母和爷爷都没有明说的,她也能猜得到。
但在燕韩,陆衍应当要去见,并且在爷爷眼中,这个人陆衍不得不去见,甚至,爷爷即便觉得这场旅途会有危险,也坚持让陆衍去;在陆衍遇到危险的时候,爷爷又不惜冒险亲自去燕韩。
喻宝园一时猜不透。
只是。
—— 他有他要走的路,他必须要自己走。
喻宝园忽然想起这句。
在爷爷眼中,去燕韩的这一趟是陆衍应当要走的路,而且,必须要陆衍自己走。
那在爷爷眼中,陆衍就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王老爷子,陆衍去见谁了?”喻宝园轻声。
王老太医环顾四周,又沉思了稍许,然后细声道,“燕韩国君。”
燕韩国君……
喻宝园当然知晓这四个字的份量。
西秦与燕韩是邻国,虽为友邦,也曾联姻过,但多少年来关系深深浅浅,复杂多变;秦朝晖的出现,让西秦与燕韩之间的关系出现破冰,过去的几年,西秦与燕韩之间的关系更是多年不曾见过的友善。原本这一切都水到渠成,但秦朝晖忽然死在燕韩,让两国之间的关系忽然蒙上一层阴霾,并且迄今都说不清楚。
东宫与二殿下都困在燕韩国中,天家让爷爷出面去燕韩,是因为在爷爷少时,燕韩曾与西秦有过一段短暂的友善时间,爷爷与燕韩国中许多官宦和权贵都有过照面。天家让爷爷出面去燕韩,很多话比国中旁人去更好说,也更容易将东宫和二殿下带回来。
但爷爷顺水推舟,安排了陆衍去。
燕韩国君,同陆衍有血亲关系,这一条,祖母的话中隐约有提及。
当年先帝将陆衍托付给爹,陆衍也是先帝的血亲。
换言之,陆衍对燕韩国君来说,兴许,在某种程度上,同先帝是一样的。
当年辰王之变,爹爹救下了陆衍。
爷爷掩藏了陆衍的身份。
当年的宫殿被人一把火烧了,烧光了所有痕迹。
所以,在燕韩国君眼中,陆衍已经死在了当年那场辰王之乱里。
让陆衍去燕韩……
喻宝园眼中微滞,但心底已经缓缓升起了一个念头。
——爷爷是想让燕韩国君亲眼见到陆衍。
如果陆衍的身份暴露,又不想参与西秦的皇位纷争,那陆衍日后在西秦就没有退路,陆衍不可能再留在西秦;所以,燕韩才是陆衍的退路。
而燕韩国君,则是陆衍最大的依靠。
爷爷不可能离开西秦,所以爷爷要在有生之年,替陆衍找到退路。
燕韩国君,就是陆衍的退路。
第297章 熄灯夜谈与更大可为
喻宝园在屋中守了很久, 爷爷已经睡得很沉。
王老太医在爷爷的药里添了方子,爷爷睡得很好,也不像前几日,忧心忡忡, 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
无论如何, 爷爷和陆衍能从燕韩平安回来就好。
想起之前和王老太医的一番对话, 喻宝园又在老爷子床边一直看着老爷子, 不说话,就一直发呆。等再一些时候,思绪渐渐回来,老爷子也确实已经睡熟了,喻宝园才又起身,替老爷子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离开屋中。
今晚是五湖在屋外伺候。
有五湖照看, 喻宝园不担心。
喻宝园同五湖说了两句话,就听到一旁屋中传来的孩子的声音。
永城不大, 太过显眼的苑子会引人注目。
只能寻处普通寻常些的苑子。
原本苑子不算小, 但要加上早前在这处掩饰的“人家”要继续留在这里掩人耳目, 苑中剩下的房间不多,正好让小孩子们呆在一处。
非常时期,安稳是首要。
不过孩子们早前在幼儿园午睡前也一样,睡前会凑一处叽叽喳喳等宝园。
宝园到屋外, 正好听到几个孩子在聊天。
无论是从安城到永城, 还是京中到永城, 一路都走得急,即便没有明说, 孩子们都隐约到了懂事的年纪。除了米宝年幼,这一路多少都有些感知。
今日的重聚冲淡了孩子们这一路的忐忑,熟悉同伴让彼此在担心后找到了安全感。
即便眼下是在陌生的地方,短暂的新鲜感也因为周围熟悉的人被放大,所以欢乐大于担心。
喻宝园简单听了几句,都是在说路上的见闻。
喻宝园扣门,几个孩子当即听下来。
“方便进来吗?”宝园的声音响起,崽崽们顿时欢呼,“宝园!”
喻宝园入内,然后伸手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崽崽们都会意,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