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更哭了很久, 应当是哭累了, 就老老实实趴在大西背上,不吵不闹,眼神发着呆,想起叶大夫来的时候就会偷偷哭上几声, 然后又想起宝园提醒的话, 不哭……
而宝园扶着祖母走在大西身后。
密道里潮湿阴暗, 祖母一手拄着拐杖,宝园一手握着火把在队伍中照明。
宝园身后是小九。
小九也握着火把, 走在队伍最后。
在小九之后,还保持了一段距离,是平远王府的其余两个侍卫断后。
这条密道实在很长,一行人断断续续,走走歇歇了很久。
宝园不知道密道的尽头还何处,但眼下每个人都极尽疲乏,她不好开口问起,心中也清楚如果离得近是出不了蓝城的。
只是祖母眼睛看不见,腿脚也慢,走走便要停下,走了这么远,也没力气,实在走不动了。
大东换回了亭子,所幸这处密道的高度和宽度都够,亭子背着老太太在密道中前行,队伍没有再停下,大东去了前面开路。
再往后些,早更趴在大西肩上睡着了。
宝园伸手扶着老太太的背,一行人继续在蜿蜒曲折的密道中穿梭,也不知走了多久。
重复的行走中,宝园也想起沈夫人和明月,阿哲,小白几个。
沈夫人有身孕在,明月,阿哲和小白几个孩子都还小,幸好不在城中,不然沈夫人再带着明月几个……
宝园心中莫名后怕。
尤其是想到早更害怕大哭的模样,若是换成明月,阿哲和小白几人,宝园心中唏嘘。
万幸的……
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宝园心中也想了很多事情。
前方每隔一段就会传回的平安哨,但一直熟悉的平安哨忽然换成了另一种哨声的时候,宝园心底微颤,不知生了什么事端。
亭子轻声道,“别怕,这哨声是说暂时没危险,但要等等,应当是在查探。”
亭子说完,宝园跟着点头。
同王府的侍卫一道,已经是眼下最安稳的了。
宝园看了看祖母,亭子背着祖母,许是方才一直惊心动魄,眼下一直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被先前吓倒,宝园问起,老太太应声,“我没事。”
宝园感激看向亭子,“亭子,多谢了。”
亭子摇头,“没事。”
再看早更,早更也睡着了。
刚转头看向小九,前方的平安哨再次传来。
“走。”大东出声,一行人继续没有耽误,急需上路,眼下,只有离开蓝城才是安全的。
等差不多行到刚才哨声响起的地方,大东也停下,伸手摸了摸地上和墙上的泥土,提醒道,“小心地滑。”
亭子和大西也留意到周围的地面和墙面渐渐潮湿,应当是接近河流了。
宝园记得,出了蓝城城外很远一段距离是有河流的,当时在马车上,她还同祖母说起过,蓝城的地形是沿着河流走向的,所以整个城中大致呈东西走向,很狭长。
这处可能在河流上中下游的任何一处。
思及此处,前方的哨声再次传来,这次,大东先开口,“好像到密道口了,在查探。”
宝园心中微舒,即便是在密道中,也不算踏实安稳。
真正离开了密道才是。
稍许,前方不再是哨声,而是说话声传来,“到密道口了!”
亭子几人眼中都浮上喜色。
“祖母,我们到了。”宝园也喜上眉梢。
老太太也连连颔首。
这一路实在不易,每一个人都在惊慌和负重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走过了困意。
等临近密道出口,密道外的光亮一点点传来,小九和宝园都依次熄掉了手中的火把。
为了掩人耳目,密道出口藏在草木从中。
方才在前方探路的侍卫先出了密道,然后依次伸手将每个人拉出洞口。
在医馆的时候才过了晌午,但等宝园和祖母从密道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破晓过后的晨间了。
他们应当走走停停了一整宿。
宝园扶祖母在一侧歇下,其实自己的脚也是疼的。
等到队伍最末,断后的侍卫从密道中-出来,大东才盖上草木遮掩,根本看不出这处有端倪。
前方探路的侍卫也折回,“前面安全,有船只。”
宝园同众人一样,眸间微舒。
……
这处是蓝城远郊。
蓝城临水而兴,宽阔的河流在山的另一侧,而这一侧的水路则隐蔽而湍急,所以正常是不会有船只从这里经过。
一行人分了两只乌篷船。
亭子一面撑船,一面道,“去壶村附近,等安全了,先给世子送信,再打听下蓝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从昨日晌午到眼下走了不少路,大家都疲惫了,等到安全的地方先修整,等打探清楚了再走。”
蓝城这处留守的侍卫里,亭子是头。
几人点头。
宝园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
当时是钻心得疼,后来还是亭子给她包扎的。
密道里也顾不得那么多,人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的,这种疼痛感仿佛在那个时候可有可无。
眼下在乌篷船上,暂时安稳了,疼痛感再次袭来,喻宝园尽量不说话,忍着疼,怕祖母担心。
九月底,十月初,天寒地冻,尤其是山林间,行船处,宝园依稀呵气成雾。
“祖母冷吗?”宝园问起。
老太太摇头,“不冷。”
宝园也问起早更。
早更点头。
宝园将他环进怀中,“好些了吗?”
早更点头。
宝园心中轻叹,叶大夫没了……
耳畔是空山新雨后的鸟鸣声,还有船桨划过河面的声音,安静又空灵着。
亭子开口问起,“宝园公子,你还回青石镇吗?”
“嗯?”宝园不解。
亭子继续划着船桨,“蓝城不会无缘无故生事,青石镇离蓝城不远,而且,在蓝城和桐城之间。如果蓝城兵变,无论是将桐城和蓝城连为一线,还是切断桐城和蓝城之间的联系,青石镇应当都在波及范围内,恐怕和蓝城一样,不安稳了”
亭子说完,小九从袖间拿出羊皮纸做的地图给她。
宝园接过,地图虽然小,但对照着地图和亭子刚才说的,很容易理解亭子的意思。
青石镇不安稳,亭子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说不定,已经和蓝城昨日的景象一样。
那青石镇的人……
宝园一颗心沉下,不由看向祖母。
老太太这处从刚才起就一直听着,但没说话,眼下,应当也明白亭子说的了。
亭子又道,“将军夫人和几位公子小姐这处有佟名他们在,应当安稳。蓝城这处不能久待,将军夫人应当会寻安全处,这一点倒不用担心,只是,宝园公子,你和老太太要提前打算好……”
亭子善意提醒。
宝园颔首,“我知道了,我同祖母商量。”
亭子点头。
小九也看着她。
之前怄气早就烟消云散了,眼下一面环臂,一面靠着乌篷船的船篷,脑海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喻宝园淡淡垂眸。
谁都不知道蓝城会出这样的事,但突生的动-乱之下,就连早前一直觉得安稳的青石镇也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喻宝园的目光再次看向祖母。
叶大夫死了。
沈夫人不在……
祖母的眼睛怎么办?
祖母虽然没说话,但宝园知晓,祖母是怕她会担心,所以缄口。
水路去壶村还要些时候,一侧的乌篷船上,大西在给大东包扎背上的伤口,河面上隐约能听到“幸好没毒”这样的字眼传来,好似给空荡荡的山脉与河流间平添了几分惆怅。
宝园目光空望着不知在何处的前方。
—— 老太太放松,眼睛恢复得很好,继续治疗,按这速度,还有三月,年关前后就能看到了。
—— 叶大夫,年关,祖母就真的能看到吗?
—— 很大可能,就是治疗不能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