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就在昨日。
宝园心头犹如两盆冷水泼下,给祖母眼睛医治的事情要搁下了,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青石镇也不能回去了,……
那她同祖母还能去哪里?
应当去哪里?
宝园背靠着船篷,心底好似压了一块沉石一般。
一个人,一个家庭,在动荡前渺小至斯,她早前从未经历过昨日在蓝城的一幕,到眼下才深有体会。
就像叶大夫,就像早更。
蓝城中,还有无数多像叶大夫和早更一样的人……
她早前居住的城西小苑。
周围邻里,那些围着她,嘻嘻哈哈看手指布偶的孩子,有几人是安稳的……
宝园没出声了。
到壶村要黄昏前后,江面上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小九递水壶给她。
宝园接过,“多谢了。”
小九没出声。
方才一直光顾着想事情,忘了一整日没喝过水,眼下才觉得渴了。
宝园看向祖母,祖母正同早更一处,亭子递了水壶给他们两人,也在同他们两人说话,安抚。
宝园看向小九,“原本,今日是去东市童记给你买酥油饼的,都落在医馆了。”
小九看了看她,忽然道,“喻宝园,你同我们一道回京吧。”
第042章 请旨出征
宝园, 你同我们一道回京吧……
小九口中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喻宝园愣住。
空灵的水波声中,小九依旧环臂,背靠着乌篷船, 没出声了。
—— 蓝城都这样了, 你觉得青石镇能好到哪里去?
亭子的话久久回荡在脑海里。
她没想过有一日, 她离战火这么近……
小九蹲下, 手中的小石子扔向河面, 打起层层水漂。
宝园低头,看着河面上的波光粼粼和跳跃的石子出神。
“喻宝园,谁都不知道这一路还有什么,你同我们一道,至少安稳。老太太年事高了,经不起折腾了。”大西给大东包扎完,来亭子这出接替他划船, 亭子才一面坐下,一面同喻宝园说起。
小九扔完石子, 亭子也随手扔了另一块小石子。
石子在河面接连跳跃了十余次, 最后沉下, 归于平静。
“我想想。”宝园低声。
*
小九习惯了在屋顶,眼下在船上,没有屋顶只有船篷,小九扔完石块, 跃身上了船篷。
黄昏前后才会壶村,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小九在船篷上坐着, 双手环臂,耳边都是船桨和水波的声音。
世子让他看家, 结果最后家没了。
小九皱眉。
世子前脚才走,蓝城后脚就生这样的事……
江上都是船桨划过水波的声音,等安定下来,小九才觉得饿极了。
幸好袖袋里还剩一个没吃完的红豆酥,拿出来嚼了许久。
世子说,喜欢吃的,就不要一口气吃完,留一个。
他突然觉得世子说的太对了。
这是最后一个红豆酥,吃完就没了,周围都是战火,要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红豆酥了。
小九不高兴。
再低头看向喻宝园,见她还坐在原处没动弹。
他知道喻宝园天生是乐观性子。
对待将军府的那几个熊孩子也都有常人罕见的耐性,但喻宝园应当没经历过昨日那样的事。
他昨日见到喻宝园的时候,喻宝明明自己都吓得打抖,还抱紧怀中的那个小屁孩儿……
对,小九看来,早更就是个小屁孩儿!
明明喻宝园自己都胆小得很,但昨日都没松开过抱着早更的手。
胆子又大,又怂……
小九想起昨日到最后,他还是斩断了刀疤脸一条手臂。
他是想杀了刀疤脸的。
但世子告诉过他,分清要事。
当时蓝城已经乱了,要事不是恋战,而是带喻宝园和老太太安全离开。
世子交给他的事,除了看家,就是确保喻宝园的安稳。
结果喻宝园挨了一刀……
小九嘟嘴。
躺在蓬顶上,阖眸养神。
他也累瘫了,而且,又好饿了……
*
等乌篷船抵达到壶村附近,已经是黄昏过后了。
从蓝城出来的一路,总算有惊无险。
壶村虽然僻静,但这个时候一行人在壶村露面也招摇了些。
村落不远处就有一处废弃的寺庙,一行人在这处废弃的寺庙落脚,亭子安排了侍卫去壶村和附近打探蓝城这处的消息。
十月初冬,天寒地冻,尤其先是在阴暗的密道内走了一宿,又在河面上飘了一整个白日,人似是都冻透了。
眼下在寺庙中生了火,围着火堆驱散寒气,宝园才觉得身上一点点缓和了过来。
“还冷吗?”宝园问起早更。
早更摇头,“宝园哥哥,我不冷了。”
早更也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早前一直性子活泼,终日脸上带着笑意,眼下却一直粘着人,要有人陪着才能入睡。而方才在乌篷船上,睡着睡着,又忽然做噩梦惊醒大哭。
想起叶大夫,宝园心中既难过又说不出的压抑,人命在这些贼匪眼中好似不值一提。
祖母的眼睛,原本到年关……
宝园喉间哽咽。
“宝园公子,老太太,喝点热粥。”一整日没吃东西,大东端了方才煮好的粥来。
宝园接过,道谢。
“祖母,有些烫。”宝园提醒。
老太太温和问道,“早更呢?”
宝园轻声,“您先用,我来照看他。”
老太太这才点头。
“小心烫。”宝园吹了吹,然后喂早更。
早更也饿了,两口吞下。
宝园又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喂给早更……
一面照顾早更,一面照看祖母,喻宝园不是饿,而是想起乌篷船上时亭子说起的话。
蓝城出事,青石镇也不能幸免。
祖母看不见,再带上年幼的早更,他们三人寸步难行。
—— 同我们一道回京吧。
宝园指尖微滞。
这句话,隐隐在心间蛊惑。
*
亭子找不到小九,就去了寺庙外。
果然,小九在屋顶躺下看星星。
“怎么了,小九?”苑中,亭子仰首看他。
小九较真,“今日同我交手的人,不是普通贼匪。”
亭子笑道,“当然不是普通贼匪。”
小九坐起看他,“你怎么知道?”
亭子纵身一跃上了屋顶,在他身侧落座。
“如果是普通贼匪,光入城烧杀掳掠都来不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花这么多时间,圈罗这么一群人蹲守在医馆里,翻来覆去就为了找一个受伤的病人?”
小九皱眉,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小九叹气,“他们要找的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亭子看他,“真的假的?”
小九认真,“这人嘴角有两颗痣,应当是一眼之交,所以对不上。”
“其他人呢?”亭子迟疑,嘴角两颗痣,这种特征很明显了,小九如果说有印象,一定是见过。
小九摇头,“其他人我没见过。”
也是,总不会各个有印象。
亭子没问了,也双手抱头,躺下看着星星,仰天叹息道,“原本还想着调来蓝城轮休两年的。蓝城出事肯定不是小事,兴许,府邸都直接没了。”
明明知道世子让他看家的。
小九恼火看他,“我不和你说话了。”
小九起身跳去别的屋顶,亭子还听到一声,“乌鸦嘴。”
*
很快夜深。
大东几人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和从村子里寻来的旧棉穗,勉强能睡在上面不冷。
宝园照顾老太太和早更先躺下,又给早更讲了两个睡前故事。很快,早更就在老太太怀中睡着。
老太太倒是还清醒着,没什么睡意。
“怎么了祖母?”宝园看她。
老太太原本不想提起的,这两日突生了变故,一路都不容易,她不想让宝园再多操心,所以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