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玖召唤洛书的地点，在基地的“连山精神病房”门口。病房也如一排排帐篷，门帘上挂着患者的姓名。洛书试图寻找巴颖的名字，但天色已经昏暗，她刚想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沿着海岸线排列的波利尼西亚石像忽然一同亮起，仿佛入夜时城市点亮霓虹的那个瞬间。
……原来这些石像已经启用了啊。
借着远处石像上探照灯的光，不用开电筒也能看清铭牌了。洛书还没找到巴颖，反而先看见了黎鸣霄的名字，顿时惊了一下，把门帘一掀，倒把里面人吓了一跳。
黎鸣霄原本躺着养神，见是她，坐起来：“怎么入夜还在外面走？”
洛书把他上下打量几遍，没看见鸟喙或者羽毛之类的“非人类特征”，心道可能也没啥大事——或许是遭到了什么精神攻击，来精神病院回一下理智，于是没有多问，只说：“我去看看巴颖。”
“我送你去，”黎鸣霄从帐篷里钻出来：“都入夜了。”
洛书本想说“嘿，我还用你送”，但接着想起自己披着程玖马甲，又咽了回去：“喔。”
有人带路也不错，还省得一顶顶帐篷找过去了。
两人沉默地走到一顶帐篷前，洛书掀起门帘钻进去，蹲在榻榻米边，先观察了一下巴颖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
洛书有点懵，盯了一会儿旁边仪器上看起来同样正常的心电图，第一反应是“好像也没什么大事”，但又潜意识察觉哪里不对：“她这样多久了？”
黎鸣霄：“从早上出了意外……就一直这样。”默了一下，他又补充：“脑电波似乎证明她仍然是有意识的——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唤醒。”
好家伙，没有变成植物，但是变成了植物人？！
震惊了一会，洛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黎鸣霄希望她能解释一点什么——但她也正希望程玖给自己解释一下呢！
想到这，洛书干脆切断了召唤。
两个星期以前的饭堂，耳畔是嘈杂的人声，洛书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海岸线上，矗立着还没有点亮的石像。
程玖观察她的表情：“……是不是不太好？”
洛书回过神，给程玖描述在未来看到的场景：“这算什么……祈祷的扭曲吗？”
程玖想了好一会儿：“如果无论怎样‘摇骰子’，都没办法坍缩成人类，会发生什么？”
洛书：“会不断地回溯……”
然后她就顿住了，悚然道：“然后她的意识就卡在了这个时间点以前吗？”
于是留下了虽然不会变成爬山虎，但也无法醒来的躯体。
洛书顿时想起了“庸医治驼背”的故事——让驼子躺在一块木板上，再盖上一块木板，来个人跳上去狠踩几下，于是驼子虽然直了，但也被压断脊柱而死。
虽然骂的好像是自己，但她这一刻实在不吐不快：“什么邪神呐——只管人直，不管人死？”
第220章 发生在过去的献祭（三）
洛书想象了一下巴颖同学最后的场景：卡在即将亚空间化的瞬间不断地回溯，成为永远无法开盒的“薛定谔的爬山虎”……
“不对啊，”来不及检讨自己的行为，洛书又发现了华点：“为什么怎么摇骰子都无法坍缩成人类？现在白牙甚至还没到2号位，有那么严重吗？”
李志磊和林晓葵甚至在接近4号位的康宁精神病院卡过bug，也不过是偶尔整个幺蛾子，巴颖为什么就能不声不响地整一个这么大的？
这顿饭已经吃得太长，饭堂人都快走完了，程玖又续了一杯豆浆，吸了两口：“这应该不是平行宇宙的历史惯性——根据你的描述，在时间线变动后，失去诱因的偶发事件大多只是‘历史的波纹’，会在事实变动后被抚平。只有那些存在极强推动力的‘必然事件’，如苏维埃的解体，才会无可挽回。”
洛书：“难道巴颖的污染还是‘必然事件’？”
程玖沉吟道：“巴颖的家族世代供奉青铜神树……”
虽然表现得很豁达，但作为几乎全家住进精神病院的连山家族成员，程玖对这种如影随形的家族悲剧有深刻的认识。
洛书：！！
“甚至她头发的编织手法中都有符文的痕迹……”洛书喃喃道，然后跟程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树神庇护的代价是什么？”
“不行，得去问问她！”洛书拽起程玖就准备走——结果对方扒住桌子，没拽动。
“嗝，”程玖捂嘴打了个嗝，伸出尔康手：“好像吃撑了……让我缓缓。”
洛书还以为她又发现了什么华点：“……我看你喝了三杯豆浆，还以为你很饿。”
所以在过分专注于思考的时候，连“吃喝”这种行为都会无意识重复吗！
她们下午在实验田边上堵到巴颖的时候，后者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事吗？”
洛书还在思考怎么开口，于是巴颖又去看程玖。
程玖：“……午饭的时候，我们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
洛书和巴颖一起看她：现在是讲冷笑话的时候吗！
“是这样，”鉴于这里没人懂得委婉的艺术，洛书还是决定直说：“我们还是想问你基因预测的事情。”
巴颖的脸色顿时白了白：“所以那不是仪器故障，对吗？”
程玖：“这么说，你是有预期的？”
巴颖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似乎试图借此把恐惧压下去：“我从前以为，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我们家的人，等到上了年纪，四肢就会开始萎缩硬化，变得像树干一样。我曾经以为那是类似渐冻症的病——但其实是向树神祈祷的结果，对不对？”
“大人们从不让我看尸体，但我猜他们最终都变成了植物。妈妈说虽然我们临死的时候会变得可怕，但一生都不会再生其他的病，所以这是值得的——”她喃喃道：“可如果我发病这么早，好像就不大值得了吧？”
“献祭最后的生命，换取一生的健康？”洛书震撼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但是因为世界正在亚空间化，所以镰刀提前到来了？”
呃，说得好像邪神是什么韭菜收割机……
“我觉得不是亚空间化的缘故，”程玖：“是因为她‘剩余的生命’已经不多了。”
洛书：！！
程玖：“‘一生的健康’换‘最后的生命’，二者必须等价——如果死亡时间提前，献祭当然也会提前。”
洛书意识到为什么“死亡时间”会提前：白牙岛只是个开始，整个世界都在沦陷，绝大部分人的死亡时间或许都在提前。
更糟糕的是，洛书一时想不到这种情况能怎么办？
似乎至高无上的、修改历史的权柄，却依然只能阻止偶然，无法改变必然，就像她无法拯救苏维埃一样。
程玖想起一件事：“午饭的时候，你说在‘原初线’，巴颖就曾经变成爬山虎……”
“对，”洛书：“但那次是因为有人在浴室画了符文，打开了亚空间通道？”
程玖：“谁画的？”
“不知道啊，”洛书：“我当时还寻思得查内鬼来着，但后来连这条时间线都没了，也就无从查起——”
洛书忽然不说话了。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不至于坠入亚空间就马上异变，”程玖：“除非她本来就在邪神那里压了欠条。”
“我后来回去擦掉了符文，”洛书艰难道：“这件事就解决了。”
程玖：“因为这件事是符文导致的，于是就变成了‘偶然事件’，进入了你的权柄范畴。”
“……所以为了介入这件事，我要化‘必然’为‘偶然’？”洛书大为震撼：“因为一个人必死，所以我干脆先下手为强，抄刀把她砍死，再抹消这件事？”
这么流氓的吗？
程玖：“……也许这就叫‘应劫’。”
“那浴室里的符文是谁画的？”洛书感觉有人抡起大锤，“哐哐”地砸她的三观：“是我吗？”
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在“原初线”，白牙沦陷的时间甚至更早，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巴颖大概率都会因为“死期将至”而迎来青铜神树的收割。在那条时间线上，或许洛书和程玖也发生过与现在大差不差的讨论，然后她死马当活马医地，倒转时间回去画了那个符文……
无水氯化钴遇水变色，于是原本跟隔板颜色接近的蓝色颜料变成粉红色而凸显出来——这是洛书中学化学课印象最深的实验之一，现在回头想想，完全就是她的作案手法！
甚至她自己恐怕也在潜意识中察觉到了疑点，因此“内鬼”这么严重的事，洛书却没有在任何一次连山会议中提起过——毕竟谁还能抓自己呢……
第221章 发生在过去的献祭（四）
事已至此，方案就很清晰了——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剩下的只要抄作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