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教授平日里那么严肃，很难想象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但在此情此景下，洛书实在笑不出来。道格拉斯给了她几分钟，然后才开始催促：“好了，你也得走了——明天再来看她吧。等太阳出来。”
洛书点点头，跟道格拉斯一起朝学生公寓的方向走。两人各自举着伞，沉默了一路，快到公寓楼下时，她收拾好心情，尝试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老师把你们当孩子，都瞒着你们？”道格拉斯苦笑，“事实是，我们也不清楚。”
“今天凌晨3点24，安宁给我打来一个视频通讯，接起来是5秒的黑屏，然后就挂断了。我根据定位追踪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晚了。”
洛书都没想到道格拉斯愿意跟她说这么多——或许这就是好学生的特权。她疑惑道：“24点后不是必须入睡吗？”
原来老师们并不遵守这条规定吗？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但经过精神抗性训练和心理暗示的调查员，可以在亚空间的边缘行走——”道格拉斯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严肃道：“你们还没有学到这部分，严禁这么做！”
洛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么……”她把“尸体”咽了下去，“原因，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任何外伤，”道格拉斯给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在我们这类人的战斗中，往往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那倒也不一定……
洛书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的血腥场面，默了一下，继续追问：“根据您的经验，您有什么猜测吗？”
“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习惯用物理的手段解决问题。”道格拉斯：“‘蠕行阴影’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对象之一。”
洛书：“蠕行阴影？”
他们已经走到学生公寓楼下，道格拉斯停住脚：“你该回去了。”
已知，9月30日凌晨3点24，安宁教授因不明原因滞留图书馆——很可能是为了调查。后疑似遭遇“蠕行阴影（？）”袭击，最后给道格拉斯打了一个视频通讯，但里面的信息被不明力量破坏。
这就是程玖要向她传递的信息。
假如教授遇袭殉职的消息是早上8点半上课时得知，那么显然没有超出洛书倒转时间的上限，但悲剧还是发生了，说明这是她无法阻止的。
她一定做出过尝试，譬如阻止安宁教授滞留图书馆、提前向道格拉斯求助，但这些容易想到的方案多半都失败了，或者引发了更为严重的后果。
安宁教授作为资深连山学者，可不是什么愣头青调查员。连安宁教授都遇袭殉职，可见早在9月底，白牙岛的状况就已经恶化，说不定亚空间中的怪物不用作死主角召唤，就能自己蹿出来捕猎了？
那么为什么要通过程玖把消息传回一个月以前呢？
因为只有提早准备，才有可能阻止悲剧。
包括道格拉斯提到的“精神抗性训练”和“心理暗示”，以及了解“蠕行阴影”。
想清楚这些，洛书忽然想皮那么一下，当着道格拉斯的面捏响了小黄鸭，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雨声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呼吸间的湿气。洛书回到8月28日的晚上，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那场大雨好像穿越了时间，仍然附着在她的身上，虽然身处温暖干燥的房间，但还是有一种阴湿的感觉。
洛书把椅子搬到壁炉前，又把睡衣搭在椅背上烤着，然后拿了洗漱工具出门，决定再去冲个热水澡，暖一暖手脚。
到了公共浴室，发现最里面的隔间有人，从挂在外面的小恐龙睡衣看，不是程玖的风格。
洛书一个激灵：是你吗？爬山虎女士！
密大通用学院这一届有十几个女生，但因为学生公寓的阴间氛围——公共浴室甚至是整栋楼最阴间的——除了洛书和程玖这对在亚空间边缘试探的作死二人组，绝大部分人会在9点前就洗漱完毕，以至于她们几乎没有机会遇见同学。
洛书先假装无事发生地照常冲澡，然后开始了她的套路。
她敲了敲隔板：“同学，我洗发水忘拿了，能不能蹭一下你的？”
隔壁静默了一下，然后才搭腔：“可以，不过我的洗发水味道很重的。”
对方这么一说，洛书脑海里马上勾勒出了一个形象：那个梳脏辫的女生！
洛书有一堂课坐在她后面，闻到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浓厚植萃精油的味道——在头上顶一瓶芦荟香氛的程度。
洛书顿时后悔借洗发水，但现在也不能改口借沐浴露，只能嘴硬：“没事！我觉得还挺好闻的！”
对面仿佛被安慰到，把一只深绿色的大瓶子从隔板底下递了过来——再大一圈就要卡住了。
洛书接了瓶子，忽然想到，对方用香味这么重的洗发水，应该是很担心脏辫会有汗味——毕竟不拆开洗不干净，但要是每天拆一次再编起来，那工作量也过于庞大了……但既然这么介意，为什么还要坚持梳这种不方便的发型呢？
想到这是一个巫术真实存在的世界，洛书脑洞大开：“那个，如果冒昧了我提前道歉——你的头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效果啊？呃，比如神圣庇护什么的？”
第28章 谁是对信徒最好的神？
没想到这一问阴错阳差地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你猜得对！我祖上是‘夸祖人’，我们崇拜树神。几代之前，我的祖先在树神的指引下迁到滇省……”
夸祖人是非洲南部的一个民族，嘶，迁到滇省，这跑得也太远了，都绕过喜马拉雅山了……
洛书亵渎地想：难道树神是觉得滇省气候特别好，想给自己换个地方种？
说到这里，对方意识到自己跑偏了，把话题扯了回来：“我的头发是按照树神的纹络编成的，能够得到树神的庇护！”
骄傲了没一会儿，她又有点泄气：“其实是真的不太方便……而且很不合群，是不是？我也想过拆开算了，但是这地方阴森森的，我又害怕没有树神的庇护我活不过两个月……”
洛书眼神放空了一下：别的先不提，活不过两个月属实是准确的预感……
挤了一点点气味让人难忘的洗发水，洛书一边硬着头皮往头上抹，一边继续收集信息：“我不太懂，如果说了什么亵渎的话，我先道歉——你说的‘树神’，是指青铜神树吗？”
“没错，也有人称作‘不死树’。亵渎倒不至于……我知道你们有不同的信仰。只要不是无神论者，就还好。”
洛书死鱼眼地想到：我还真就是无神论者……喔不对，这个世界的神已经从唯物的角度证明了祂们的存在，我现在应该属于“泛信者”，也就是哪个神愿意保佑我，我就去信一下那种。
对方继续道：“泛信者也很讨厌。”
洛书：“……呃，你们的鄙视链，我的意思是，你们讨厌的人是怎么排序的？”
“最可恶的是无神论者，其次是泛信者。然后是异端，最后是异教。异教我们其实还是可以理解的。你信仰谁？”
……这天快聊不下去了啊喂！
洛书本想信仰自己，但不知道自己在连山学界是不是伪神，最后挑了最不在状况内的神：“我信仰烂柯。”
对方“喔”了一声：“烂柯的信徒还挺少见的。时间太神秘了，而且烂柯几乎从不回应信徒。”
洛书：“谁回应信徒最多？”
对方骄傲道：“那当然是树神！”
之后的聊天内容就没有太多营养了。这位树神的信徒太过推崇自己的神，难免有些偏颇，说的话不能尽信。信息收集得七七八八，洛书把头发冲了好几遍，又把洗发水还回去，就告辞离开，走出浴室才想起没有交换姓名——算了，这不重要。
回到宿舍，换上已经烘得微微发热的睡衣，洛书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了她的例行睡前抠手机，不是，神秘学研究。
她一边发消息给程玖同步信息——当然，在消息里会说得隐晦一些，或者叠上“我想出了一段小说情节，你看有没有可能火”这类护甲，以防被网警同志当成邪教分子——一边登上论坛，寻找“蠕行阴影”的信息。
由于论坛上的信息鱼目混珠，有时候很难区分来自连山学者的科普和连山文学爱好者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洛书一边学习，一边还得发截图给程玖辨别真伪。
学习成果如下：
首先，“蠕行阴影”不是一种怪物，而是一类怪物的统称。
已知的亚空间怪物主要分为三种：纯粹只以精神体形式存在、只攻击人的精神的，被称作“阴影”；需要以物质化投影降临现实的，被称作“蠕行”；还有第三种，就是调查员们最厌恶的存在，既能入侵精神、又能降临现实的“蠕行阴影”。
最常见的是纯粹的“阴影”，严重精神分裂症案例的背后，很多都存在着它们的痕迹。训练有素的调查员能通过包括心理暗示、自我催眠、精神药物在内的硬核手段抵抗它们，人类的心理治疗也能起到一定的驱逐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