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使用斐波那契理智检测法,他们的情况都很稳定,”付梅:“但我不乐观——可能是‘临界稳定状态’。”
洛书的连山学精神病术语储备不足,感觉头上打出了一个具象化的问号。
付梅解释:“可以理解为,精神的一部分其实游离在混沌中,但却保持着基本理性的‘清醒梦’。虽然外在表现为理智丧失,但这种理智丧失是一种自我保护。”
洛书听得似懂非懂,但旁边齐东寻拼命点头,就像课堂上大家都在点头,搞得你也不好继续追问了。
付梅:“晓葵,东寻,带他们去检测生命体征——带上防暴叉。”
齐东寻拿着三叉戟,啊呸,防暴叉走在前面,林晓葵悄悄问洛书:“你们那所学校,是不是军校啊?培育特种部队的那种?”
洛书:“呃……算是教授特殊问题的应对?”
林晓葵:“这岛上是不是闹瘟疫啊?会造成精神病那种?”她脑洞大开:“新病毒?生物战?”
洛书眼神微妙:看来精神病院的医生是“知情人”,但护士就不一定了。
黎鸣霄插话:“你们既然需要近距离接触病患,不可能没有风险提示吧?”
“有啊,”林晓葵:“搞得好像传染病医院一样,规章也很严格,但又不是穿防化服的那种严格——都是围绕降低跟病患的交流频率的,比如不能与病患闲聊,询问病情不得超过5分钟……我寻思难道精神病能通过对话传播?”
你可能真相了……
洛书:“医生怎么说?”
林晓葵:“说是新的病种,但还没确定能不能、怎样对外公布,所以不好解释。”
这就是多年唯物主义教育的麻烦了。现在出去跟人说,世界不是唯物的,在人类和人类的科学之上,还存在着邪神——这听着怎么这么像邪教分子呢?
换了谁也很难说得出口……
说话间,一行已经来到二楼病房,开始挨个“查房”。
洛书打听:“这些病患都是怎么集中到白牙岛上来的呢?”
要问这个,林晓葵顿时就不困了:“这个我问过!有的是家人听说了付梅老师的名声,特地送来;有人本来好好的,是冲着边民津贴,准备打工来着,不成想上了岛便发病;还有人是请大师算了一卦,说此地有‘绝处逢生之相’……”
根据《克苏鲁旧书》对《理智之书》的引用,“群星归位之时,拉莱耶将从深海浮出”,而克苏鲁的信徒们将从世界各地赶来,到此朝圣。
洛书还沉浸在克学界对这一预言的解读中,结果当齐东寻刷开201病房的门,里面的一号病患就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第43章 众生皆苦中作乐
精神病院二层是住院部,共有25间双人病房,收治没有明显攻击性的病患;15间单人病房,收治一言不合可能会大拳捶你胸口的那种重症中的战斗机。
现有病人63名,双人病房全部住满,单人病房还空最后两间(并不全是重症,有些是双人病房住不下,调剂过去的),眼看已经接近饱和,再收几个,就得加床了。
201是双人病房,照说住在这里的病患,情况应该没有那么严重才对,但洛书低头看一眼病患资料,然后抬头看病人,再低头,再抬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病患王大麟,34岁,5年精神病史——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顶着一颗章鱼头啊!
严格来说那不是章鱼,而是某种因为被捞到陆地上、水压消失而严重肿胀的深海鱼类,有点像“水滴鱼”。
这也不是重点——他顶着一颗鱼头啊啊啊啊!
然而无人听到洛书内心小人的尖叫,程玖在研究病历本,林晓葵拿出一站式仪表测量体温、心跳和血压,黎鸣霄正向齐东寻询问病患情况,一切都是那么祥和而正常,显然看到鱼头的只有她自己。
洛书再次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占据最后两间单人病房之一的重症,然后就看到王大麟的一颗鱼头忽然又恢复了正常,变回一张国字脸。
她不由得眨眨眼睛:真的眼花了?
难道是我心里有章鱼头,于是看谁都像章鱼头?
但事实显然也并非如此简单——仅仅在他们登记病患信息的5分钟里,王大麟的鱼头就闪现了两次,洛书甚至掐表统计了一下,大约25%的时间是鱼,75%的时间是人。
什么薛定谔的鱼人!
到此她已经冷静下来:根据一号符文“农夫与蛇”,再结合“连山精神病学”,坠入混沌的过程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拉锯,那么呈现出怪物与人的叠加状态就是正常的——只是显然人类无法观测到这种状态叠加。
洛书凑到程玖那里去看病历本,付梅主任的诊断是“外显症状:双相情感障碍;坠落深度:浅层,有向中层发展的趋势。”
精神病人显然无法用斐波那契理智检测法简单鉴定,病历本中还附有量表以及脑部CT——连山精神病学显然有一套自己的诊断方法,但这些对于洛书就是天书了。
而二号病患就没有怪物化的病理表现了,果然诊断意见是“外显症状:重度抑郁;坠落深度:暂无。”
这位朋友看起来就是普通病患,误入连山精神病人的聚集地,简直像一只兔子掉进了狼窝。
一行继续挨门挨户地查房,洛书逐渐对隔三差五冒出来的章鱼头见怪不怪。根据她的统计,怪物形态占据30%以下是浅层坠落,住普通病房;30-50%是中层,就要发配单人病房了。
至于50%以上,洛书还没有见到,她直觉这可能是一条红线,越过线,恐怕就是“拉响警报”的待遇了。
洛书逮住机会问齐东寻:“为什么会混住?”
作为苦哈哈的规培,齐东寻也不知是不是昨天值夜班了,挂着俩熊猫眼圈,但精神还在线,很快会意:这问的是“连山精神病人”和普通病患为什么混住,不怕传染吗?
“浅层患者传染性很低,而他们‘传播污染’的本能,有时候对严重的自闭患者有奇效,能够出其不意地打开局面,”齐东寻解释:“这叫,呃,以毒攻毒?”
洛书对连山学者的脑洞一时无语,默了一下,才接着问:“浅层患者可以治愈吗?”
齐东寻:“理论上即使是中层患者,也是可以治愈的,但实操起来非常困难。大部分情况下,能够控制住坠落深度不要加深,就算成功了。”
洛书:“那深层患者呢?”
“理智就会被彻底吞噬,无法挽回,”齐东寻没有直接把“混沌”说出来:“外显症状有两种情况,要么彻底疯狂,要么变成植物人。”
洛书觉得不对劲:“不会变成——吗?”
她也没有直接把“怪物”说出来。
齐东寻笑起来:“那是连山文学里的情节吧?从来没有这种事。”
但我可是看到不止一次啊!
洛书当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不由沉吟起来:在“连山精神病学”的领域,认为理智被混沌吞噬的人不会变成怪物,也就是说混沌不会物理地降临于现实世界——而这并非事实。
这未必意味着连山精神病学犯了根本性的错误。或许降临是有苛刻的前提的,譬如现实世界出现了裂隙。
如果裂隙已经出现了,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吗?
连山学认为,当足够多的物质实体坠入混沌,便会释放某种能量,最终导致裂隙坍缩。
这里的物质实体,是指什么?
一张桌子可以坠入混沌吗?
还是指的就是人类呢?
那么需要多少人,才能堵住裂隙呢?
这一刻洛书想起雾隐村和桃花源,想起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消失的村庄,想起东汉末年的饿殍,还有建安年间的那场大疫。
这时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响起,洛书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已经在精神病院盘桓了一个小时,现在是晚间八点整。
随着准点钟声响起,整座精神病院的气氛仿佛都为之一松,然后便见到205、210等几间病房门开了,病人鱼贯而出。
林晓葵解释:“这是自由活动时间的铃声。每天早8、早10,下午2点、4点,还有晚8,总共五个时间段,病人可以分批自由活动两小时。”
好家伙,这不就是放风吗!
也很合理。要是一直关在病房里,没病都得关出病来。
“但不能出精神病院,”林晓葵:“一楼有活动室,里面有围棋,还有一些运动器材。”
“围棋?”黎鸣霄:“我还以为应该放麻将桌。”
“那不行,”林晓葵摆手:“病人要尽量减少情绪波动——麻将不行。”
尽管娱乐都得修身养性,但众病患下楼时,脸上还是洋溢着松快的笑容,珍惜着每天宝贵的自由时间。
有位穿红袄的、人称姜大姐的阿姨,到了活动室便开嗓来了一首颇有年代感的歌;在喝彩声中,杨海移徐徐从230号房走出来,到围棋桌旁正襟危坐,仿佛摆了个擂台,就等人来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