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医护人员和便衣都是可以信任的。
第六,如发现院内任何人(包括医护和便衣)出现刻板行为(如摇摆身体、反复重复一句话),或记忆和逻辑混乱,立刻撤离精神病院,并报告给在院门口值守的便衣。
第七,康宁精神病院一切正常。请不要提出任何与病情无关的疑问。
规则一出,毫不意外引起一片哗然。
病人只是疯了,又不是傻了,再说非住院病患也还没疯到失去基本逻辑能力的程度,当然看得出这些规则的怪异:最离谱的是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而第五、六条则有种左右互搏的美感。
一时间“白牙病友群”议论纷纷:
“这是搞幽默吗?”
“幽你个鬼,我今天刚去复诊,喵的真是这么做的,那个便衣全程盯着我,想问问出了什么事也不给说。”
“大屏幕上全程打着9月8号,离谱,今天不是10号吗?我已经病得记不清日子了?”
“今天复诊+1——我滴妈,吓死宝宝了,那个自由活动铃声一出,整个精神病院气氛都不对劲了!”
“第四条我本来还不当回事,但条纹病号们一出来,我那个头皮发麻,有种进了异次元的感觉。”
也有好事者把七条规则发到了“白牙通”本地论坛,一时间“康宁规则怪谈”引起了其他居民的热议:
“不是,离谱,这是玩哪一出?”
“我听说这里的精神病是有传染性的……”
“↑啊??”
“官方也没个解释……是不是因为里面的精神病人在玩角色扮演啊?”
“↑唉,你这么一说有点道理。但为什么要假装时间停滞在9月8号?咋的,9月9号是世界末日啊?”
第60章 蜀钢1998(一)
在病患和居民议论纷纷的时候,洛书开始尝试空降1998年。
时间穿梭的原理,以人类的科技积累是难以理解的,洛书也放弃了尝试理解,只把它当做某种经验公式来套用。
除了被程玖召唤的时候,过往她的穿梭有着很大的随机性,最多也只是圈了一个大致的时间和地点范围,这次想要准确降落,需要更明确的定位。
1998年,洛书尚未出生,这是一个对她来说已经遥远的年代。
她翻阅了大量70、80生人的怀旧文字和视频资料,试图熟悉那些对她来说已经久远的文化印记。
有“特大洪水”“东南亚金融危机”“城镇停止住房分配”“下岗潮”,但也有“加入WTO”“世界杯”“央视春晚”——这些对她来说或熟悉或陌生的关键词,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1998年。
千万生民的意识像一只巨大的万花筒,在1998年这个共同的截面上,刚刚开始繁荣的文化、尚且引而不发的互联网革命和下岗潮的前途未卜交织在一起,有一瞬间洛书怀疑自己视频看多了,居然幻听到“从头再来”的歌声。
她与那个时代人们的联系,是中元节祭祖的一叠纸钱。
火盆上升起袅袅轻烟,劣质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并不好闻,洛书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抬头望去,看到几座连绵的山,从山腰以上隐没在雾气里,山腰以下,白色的墓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中,若隐若现。
上山的路没有专门修过,不是她熟悉的柏油坡道或石阶,而是一条土路,坡度很陡,硬生生被人踩出了一些类似台阶的凹凸。
此时土路边上放了一排火盆,再下面一点有个卖冥币和香烛的摊子,不时有人买了冥币,蹲下来扔进火盆里。
她就站在这条土路上,穿一身洗褪色的蓝色工装,但配了一条大红色的丝巾,给朴素的衣着添了些色彩。
土路蜿蜒向下,目力所及之处就是她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厂房和高炉。一条铁轨穿行其中,应该是运送物料的路线。
洛书把全身上下掏了一遍,摸到工装裤口袋时,听到一声长长的鸣笛,抬头看到一列车头刷成大红色的火车精神抖擞地从山脚下驶过。
就是这个时候她摸到了一张卡片,掏出来一看,上面印着三个有点磨损了的大字:就餐卡,还有一行小字:蜀钢职工食堂。
卡面是蓝底的,没有图案,更没有印照片,好在她翻过来看时,发现背后用水笔手写了名字:姜红。
程玖说怪异会相互吸引,洛书此刻觉得很有道理。
她不认得路,凭着肌肉记忆往厂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还是早上,不时有同样穿着工装的人路过,朝她打招呼,大约是姜红的工友。可惜洛书一个都不认得,没法寒暄,只能以微笑回应,也不知道会不会崩人设。
但没关系,以她现在两眼一抹黑的状态,根本就没指望一次成功,反正在她离开之前,会把时间倒回烧纸钱的时候,以免姜红发现自己不但瞬移,还丢失了好大一段记忆,吓得提前出现精神问题。
此时的姜红还不是众人的“姜大姐”——工友里管她叫妹子的要比叫姐的多。
厂区看着很近,实际走起来却花了一个多小时,洛书已经开始腿酸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砖砌的小平房门前,正面用红漆刷了“团结、求实”,侧面才是“蜀钢职工食堂”。
这天是周六,1998年还没有加班文化,除了少数值班人员,厂子空空荡荡,唯有食堂里头挤得满满的,门口还有一个喇叭:“今日菜品,肉末茄子,手撕包菜,麻辣兔头……”
……有点想吃。
洛书忽然觉得自己作为邪神小纸人,是不是太敬业了——手握时间这种逆天权柄,没有想过用来炒股就算了,神不需要阿堵物——但她怎么也没想过遍尝天下美食呢?
反正吃完把时间倒回去,不就等于没吃……
抱着“来都来了,谁说食堂里就没有线索”的心态,洛书抬腿走了进去,跟着大部队拿餐盘排队,又观察了一下别人的菜品:大约2/3人是一荤一素,1/3是两个素菜,看来在这里荤菜属于节俭的人可能不会每天点、但也不算奢侈的水准。
她跟风打了包菜和兔头,结账发现米饭免费,素菜1块,荤菜3块,还能打一个免费汤。这一盘4块,厂里补贴1块5,实付2块5。
洛书查过1998年的物价,蜀钢职工的伙食是真的物美价廉了。
刚坐下来,就有一个寸头小哥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姜姐!可让我堵到你了!”他眉飞色舞:“能不能给小弟我透个底啊,咱中秋晚会什么节目?”
哈?中秋晚会?
仔细一想,中秋只有一个月了,姜红是蜀钢艺术团团长,想必中秋晚会由她负责策划。
当然,艺术团只是兼职,根据资料,姜红的正职是4号班组生产安全员。
姜红策划了什么节目,洛书显然不知道,只能推脱:“这个可得保密。”
“别啊,”寸头小哥哀嚎,“我跟工友打了赌,姐姐要是不救我,我下个月可得天天吃草了!”
洛书原本“哧溜哧溜”啃着兔头,听到这里,忽然心情复杂起来——此时此刻,“精兵简政”的文件恐怕已经下达到了厂里,只是蜀钢一万多职工尚不知情。
他们仍然享受着厂里的补贴,最关心的事情是中秋晚会节目,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们所熟悉的生活将被彻底打破,他们的黄金岁月一去不返。
第61章 蜀钢1998(二)
午饭后,洛书继续在蜀钢闲逛,寻找线索。
靠着肌肉记忆,她晃悠到了厂区门口。铁门里面,耸立着一座座圆柱形高塔,那就是“高炉”。这些工业巨物在每一轮生产中吞入数千吨铁矿石,炼成铁水,然后再转移出来,冷却成钢胚。
大部分事故都是发生在转移过程中的铁水倾覆,不是操作失误,就是设备脱钩,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多读几次档,大概率就可以规避;偏偏蜀钢的这次事故相当特殊,是炉壁出现裂缝导致的铁水外流,这就不是靠回档/读档大法撞运气能够解决的了。
有点棘手啊。
在白牙岛海难前,洛书念的专业是海洋工程,对高炉炼铁的了解,仅限于临时恶补的几个教学视频。当然,她背靠连山问题应急委员会,有的是专业人士为她出具方案,但问题不在于方案,而在于她缺乏推进这些方案的权力。
姜红只是一名安全员,她固然可以提出停炉检修,但首先需要站得住脚的理由,然后需要上级领导拍板。根据事故资料,4号炉在7月份曾经停产进行过年度检修,现在才过去两个月,没有充分理由是不可能得到支持的。
当然,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如果降临到姜红身上解决不了问题,也不是不能想办法,降临到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厂长身上。
只是精神病院情况紧迫,后面还有蠕行阴影袭击图书馆、白牙岛沦陷等等棘手问题等着调查,而二十多年前的蜀钢事故,跟近在眼前的“末日”相比,说实话没有那么重要,容不得磨磨唧唧,最好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