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一声极低的笑传来，闷闷的声音却足够让人听出来他十分愉悦，谢时浔肩头微颤，放在沈娥手心里的指尖又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
在沈娥将视线投过来时，他急忙对上，眼底抹上一丝赞赏。
半晌，周子珂轻哼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喉中泄出：“那本殿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
深秋艳阳天少，好不容碰上一日，沈娥早早让人将贵妃椅抬到春风楼院里，自个打着团扇躺上去晒太阳。
满月侍候在她一侧，为她剥橘子。
她微微眯着眼，阳光不刺只是有些暖融融的晒在身上。
王罗漪如今面上虽说是与她一同执掌这“春风楼”，实际上这春风楼里的大小事务，皆是经由王罗漪之手，沈娥真正要管的，几乎没什么要事。
是她懒怠，亦是她也想就此锻炼一下王罗漪，好叫她如今的性子能够锋利些，不至于被她那府中的人欺负去。
日光刺了些，沈娥刚想叫满月唤人来将这贵妃椅挪一挪，抬眼却瞥见春风楼二楼的一处包厢。正对着轩窗的，是一副屏风，隐隐约约的纱色，上边还点缀着红色的兰花，一眼瞧上去便觉得晶莹剔透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柔软。
像极了……人皮！
沈娥被这想法一骇，动作有些急促的起身，刚想出声询问，却又瞥见王罗漪从廊上款款走来，面上忧愁之意过重，整个人似如风中柳絮般飘零着，叫人看的心生怜惜。
沈娥瞧的微愣，心中对那“屏风”的心思暂且搁置，遥遥喊道：
“漪漪，过来。”
王罗漪本因着心中的心思出神，耳边骤然落下沈娥的身影。她眼睫微颤，随即才抬眼看过去——
沈娥一身春杏色对襟襦裙，梳了灵蛇髻，此时手握着团扇，坐在贵妃椅上朝她招手。
“今日这是怎的了？我瞧着你心事重重，可是处理春风楼要务上遇到了困难？”
沈娥见人走近，眉眼间的愁意仍是重的不行。心底有些担忧，急忙问道。
“非是如此……”王罗漪摇头，喉中出来的声音有些晦涩，“是姨娘，她要给我……和表哥说亲。”
闻言，沈娥一愣。
“说亲”一事来得急，如今王罗漪也不过刚过十九。在现世可是大好年华，虽说前些日里，她总惦记着要与王罗漪说个好郎君，可心底到底是不舍的，不过是想要面前这丫头最后有个好归处，这辈子别吊死在“周子珂”那棵树上了。
“你那表哥如何？”沈娥到底是知晓这古代的婚事，与现世不同，到底还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不会轻易叫周遭人抛了白眼。
“……表哥清雅端正，今年刚考了进士，前途无量，待人待事皆是有礼。”王罗漪闷了半晌，才絮絮道。
闻言，沈娥眼尾微挑。
王罗漪在她面前没必要说些漂亮话，是以她是真觉得这位“表哥”是个端正儒雅的君子好人。若是在现世，无论对方千好万好，可若是顾漪漪自个儿没看上，那都成不了事。
可王罗漪不一样。
虽然近来她时常让王罗漪自个儿做主，意在锻炼她的性子。效果也十分显著，起码如今的“王二小姐”不会轻易是个被人揉捏的软柿子。可到底潜移默化十几年，王罗漪心底里对这古代的规矩还是有顺从敬畏在的。更别说这场婚事是她那姨娘安排的。
虽说沈娥未见过她那位姨娘，可从平日里便看得出，王罗漪心底里对她那位姨娘十分爱重。
如今被指了一场好婚事，按理来说，王罗漪哪怕心底不愿，面上却也不会有如此重的忧愁。
除非，她心底有人，不愿嫁。
那人是谁，王罗漪知晓，沈娥也知晓。
院中的**开得正好，秋风荡漾过来，微微将金黄色的花瓣拂过，带来阵阵清香。日头又烈了些，照在几人顶上，春风楼今日休沐，大堂内没了宾客的喧闹声。种花种菜的姑娘也得了闲暇，只能从楼上传出些细碎的嬉笑打闹声。
“漪漪……”半晌，沈娥立起身，满月急忙凑过来，将她手中的团扇接过为她扇风。
王罗漪只轻轻对上她的眼，便又急促的移开，手里扭着帕子不断搅和，有些微弱的祈求道：“沈姐姐，我不想嫁……”
“那就不嫁！”
这话说的爽快，王罗漪眼底原本暗着的神色来不及聚拢便被打散，某种一片迷惘，不经抬眼看向沈娥，唇瓣微微张了张，却没出声。显得有些呆愣。
沈娥瞧的有些好笑，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安抚道：“我的漪漪，做什么都可以。”
“……谢谢，谢谢沈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王罗漪眼眶里覆上一层水汽，干涩的喉中才缓缓蹦出来几个字，反手握住沈娥的手，一字一句道。
她知道，今日若没有沈娥，她恐怕真的需要嫁。
这婚事虽好，表哥虽好，可对于内阁学士来说，可表哥的出身也左不过是个不错的苗子，值得栽培。
这婚事看起来是说给她的，其实只是嫡姐推诿不要罢了。如今落到她头上，白白招来许多艳羡嫉妒的目光。
却无人问她，情愿否？
就连平日里最为爱重的姨娘，也只是正了神色，深夜挽住她的手，一同跪在祠堂的佛像前。指尖紧紧捏住她的手腕，眼底是贪婪也是卑弱，唯独没有对自己女儿的一点关心——
“漪漪，你要嫁，嫁给你表哥，我才能在老爷面前出头……”她的姨娘这般“祈求”她，可她还是不情愿。
只因那人还未娶妻，她便不情愿走在那人前面，不情愿他冷眼观她出嫁，甚至连那人一句“恭贺”也听不见……
“漪漪。”
王罗漪适才回神，便听见沈娥在唤她。她抬眼便见面前人扬着唇朝她笑道：
“漪漪，虽说你不嫁你那表哥，可你也不能总待在闺阁中，今日沈姐姐带你出去看看，也好方便日后为你寻个好郎君！”
＊
王罗漪被沈娥忽悠的一愣，近乎有些怔愣的上了马车，“哒哒……”马儿行着，“吁”一声停了。她都还未理清楚沈娥方才那话说的是何意思。
“小姐，我们下去吧。”春信坐在王罗漪一侧，见沈娥下去，便连忙搭上王罗漪的手，说道。
闻言，王罗漪回神点头，搭着春信的手下了马车。
待金丝绣花鞋稳稳踩在地上，王罗漪抬眼，便对上沈娥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微愣，刚想要出声，便见沈娥微微错开身子，露出了身后阔大的门，以及门上匾额的三个大字——
“万花楼！”
王罗漪惊呼出声，不可置信看向沈娥，却只能瞥见她揶揄的眼神。
“不错，就是万花楼。你平日里总在闺阁里待着，今日沈姐姐就带你来这万花楼好好看看。”
说起来，沈娥知晓
这“万花楼”的所在，还是得多亏了她挡私媒那几年。杏花村里单身汉太多，穷苦的也多。可就算是穷苦也赶着来这“万花楼”里销魂的男子竟也不少。村里大娘不知站在村头骂了多少回，她那时捧着一把瓜子笑呵呵的在旁边听。
后来，她接了个婚事，对方是个纨绔地主的儿子。那姑娘却是个清白的，她心下知道若是着婚事谈成，那姑娘这一生怕是都要毁了。便来这“万花楼”蹲着那纨绔好几回，最后连同万花楼里的几位小厮还有头牌姑娘，都认识了好些个儿。
今日带着王罗漪前来，她说要带人见见世面可不是假话，真是想着要最好这丫头能看上几个模样好的，早早忘了那周子珂，莫要再掉这深渊中。
容不得王罗漪推阻，自万花楼里款款走出个穿着红花绿色的对襟襦裙的妇人，一手掐着帕子便扭着腰走来了。
“沈小姐今日来了，快请快请！咱们啊，从后门进去！”是万花楼里的柳妈妈，与她交情颇深，那些个易容的工具手法还是多从她这里学出去的。
第55章
修罗场月亮，我要折了你
柳妈妈瞅准了时机，带王罗漪和沈娥从万花楼后门走，楼中的侍从候在后门，手里端着两个托盘，盘上置着男子装扮。
“……沈姐姐，这是？”万花楼的小厮将盘中的东西递到王罗漪面前，她眉间一紧，心下惊诧，抬眼瞧着一侧的沈娥道。
沈娥被王罗漪这反应逗的一笑，肩膀微颤温声道：“去里间换上，咱们今儿个去万花楼里边逛逛！”
王罗漪心下惊异，当即往后一撤想就此溜出去。却还是被沈娥一把推进里间，换上衣服，一鼓作气带到了万花楼二楼。
“诶哟客官儿，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王员外，秋香姑娘早就在里屋里等着您了，就等您来呢。”
“官爷快来尝尝我们万花楼新酿的这花酒，最是香醇不过，保证您喝了便再也忘不掉！”
……
万花楼中喧声沸腾，沈娥携着王罗漪一并坐在二楼凭栏处，随意眺望下去，便是乐师奏琴，歌姬舞袖……一声赛过一声的抚掌暄声，叫人气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