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瓷响_藤壶【完结+番外】(3)

  ——那东西,是珍珠。

  我爹每年都会攒几颗,说将来给我做嫁妆用。

  他们杀了人后,不出意外,在我娘衣柜里翻出一个大盒子。满当当、沉甸甸的珍珠,光华动人,质量上乘,还能昧下一大笔银子,自然开心。

  我溜到后厨。

  在他们的酒里兑了又兑,酒变得很醇,后劲很大,没多久,他们就醉趴在桌子上。

  我面无表情地换了客栈的香。

  目光停在他们腰间的斧头上许久,很想抄起来,把他们一下一下砍死,千倍百倍地让他们尝到那些痛苦。可是不敢,没办法处理掉所有痕迹,我太弱了。

  那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却是我第一次流泪,哭的那样惨,身子蜷缩在门与墙的缝隙里,把所有水分都流干。

  我离开县城时。

  城内四处传着酗酒喝死人的消息,县衙府兵正挨家挨户宣读禁酒檄文。

  我没有再回小渔村。

  家的味道已经散了。

  叹晴去不如享风来,可惜这道理我明白的太晚,命运已将它流亡的慷概收回。或许我这条命生来就是为了和侯府撕咬。

  刚开始,我还没想好路径。

  只能混迹乞丐堆里,随大流往京城拥挤就食。

  直到某天辗转,在郊外的一处村庄里,见到几个插着草标的孩子。他们快活不起,所以母亲就要割块肉。侯府的管家杜三在其中挑挑拣拣,选中了几个女孩子。

  我看见有位娘亲抱着女儿落泪,跪下磕头,说大恩大德结草衔环。

  她的女儿尚且天真,含着笑意:

  「卖掉我,有了钱,弟弟就不会饿死了。娘,我会把月例都攒着,过几年,就回来找你,我们一家四口,过好日子。」

  我不知道那瞬间想到了什么。

  却莫名怔在原地。

  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女人堆,杜三开了恩。准她们回去收拾东西,把孩子洗干净了次日再送来,统一领去侯府。

  我跟在那对母女身后许久。

  听她们哭了笑,笑了哭,到最后终于出面拦住。把脸上灰土擦净,我伸开手,上面放着一颗圆亮的珍珠,泛着莹白的光泽。声音微哑:

  「别哭了,我跟她换。」

  我说。

  第3章

  同批来侯府的总共十余个小姑娘。

  都是八九岁的年龄。

  我猜的不错,是要签死契。来充府中小千金谢瑶的院落。

  原本这样的勋贵人家,是不会在外面随意采买下人的。家生子用起来才放心。

  但谢瑶太受宠了,她不仅是侯爷郡主唯一的女儿,还有个皇帝舅舅,从小就敢在龙椅上玩闹,敢要的无不有得到的,便越来越骄蛮跋扈。

  几个月前,她养的小红马冲出围栏。

  在府中横冲直撞,肆意踩虐。直到马蹄踏伤了一位半百的守门阿嬷,她的孙女跪在地上,求二两赏钱买药。

  仅仅因为抓皱了谢瑶最喜欢的裙子。

  就连外院中没来得及阻拦的仆人,全部发落,该杖刑的杖刑,该发卖的发卖。

  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昭华郡主闻之也只有赞赏:

  「缺人了去外面买就是了。瑶瑶做的对,千金之女,那些卑贱之人的性命,又怎比的上你一件衣衫?」

  如今我们一行十四个,学了整月规矩后,站成两列,整整齐齐。在等面见小姐。我稍抬头,便看见前呼后拥的谢瑶。

  嫩黄色流衫裙,满头嵌宝点翠,随手一根步摇,就值京郊一处庄田。手中摇扇是西洋贡品,缀满珍珠流苏,额心贴上有凤花钿,竟比公主派头还要大些。

  她坐在仆人抬来的藤椅上。

  等管家训话完毕,葱玉般的手指懒懒伸出,挨个指着丫鬟取名。

  昭国不成文的例法里,得了主子赐名的奴才,也就打上了她的烙印。

  「逢夏、小瓦、燕儿……」

  快点到我们时,谢瑶有一瞬的卡壳。她不仅完美承袭了父亲的凉薄,更多的,却是母亲的恶毒、愚蠢、不好诗书。

  我轻轻推了一把前面的丫鬟,那个仗着气力大,就关起门搞霸凌,在每张床上都泼了水的燕儿。

  她跪趴在地上,吓白了脸,叩头求饶不绝。管家支人将她拖走,谢瑶的余光轻瞥过她的袍裾,上面绣了岁寒四友。

  「我想好你们的名字了。」

  谢瑶站起来便往外走。她是一个浅视的人,很容易被眼前的事情攫走思路。所以最后四个丫鬟里,我站在第二,赐名『兰花』。

  后来分差事,我被派到外院扫撒。

  没有错过嬷嬷念到我名字时,露出的一瞬怜悯。府中人尽皆知,郡主昭华生平最恶兰花,她料定我不会有出头之日。

  事实上,她料对了。

  我来府中三年,也只见过主子一次。

  那是某年秋天,谢徵和郡主闹了别扭,一路哄她到女儿院中,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正在低头打扫落叶的我。

  「怎么又醋了,瑶瑶都这么大了,没得让别人看笑话。你知道我心中仅你一人,昭华如明月,能靠近已是某毕生运气。」

  谢徵已三十五岁。

  却不被岁月薄待,近来养尊处优越显矜贵,若一杯俨醇的茶,历久弥香。不怪郡主吃心,她尚比他小两岁,皱纹已在眼角生根。

  但归来半生,她依是少女。还信那套甜言蜜语,很快被安抚好,谢瑶也在这时扑来,甜甜地请安。

  我隐在拱垂门下,围观着他们温馨地离开,从背影看过去,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但,很快就不是了。

  我低下头,嗅着风中蔓散的芷因花香,笑了。

  第4章

  我在谢瑶的外院扫了四年地。

  从花园到二院门口,一万三千七百步,叶落了又落,每天扫四遍,任劳任怨。为人也很是安分,不管多难多脏的活计推脱给我,都表现出顺从。

  这样的行径自然交好了许多下人,不乏有受恩替我美言的。

  十三岁那年。

  仲夏刚过,谢瑶扑蝶在后花园里。这片园子不乏奇花异草,都是郡主废足心思从四处张罗的,诧紫嫣红,然看久了也会生腻。

  直到蝴蝶停在一片野茉花丛,小小的,香气扑鼻,那是谢瑶从未见过的清雅。我很了解,她这样被宠坏的姑娘,格外偏好新鲜。

  果然最后来查,到我头上。

  我满眼惊慌,将头磕了又磕:「那花不是奴婢种的。是春天匠人培苗,混在里面的种子。后面发了芽,一直没人处理。奴婢便浇了些水……」

  谢瑶挥手打断。

  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开口,问我是谁,然后恩赐我进了她的院中伺候。

  一开始还是侍弄花草,轻易近身不得。

  只是后来我顶了个缺,随谢瑶给郡主请安。昭华一眼就看见仆随中陌生的我,懒懒撇着茶沫:

  「这是从哪拨来的婢子,没在瑶瑶身边见过。把头抬起来,叫什么名字?」

  「兰花。」

  我知道,那一瞬间,她的怒气如何燎原丛生,淹没心田。

  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郡主尖锐道:「这名字不好,给我改了。所有带兰的人都该死,现在就换!」

  谢瑶被她的狰狞吓到。

  那些年少时的肮脏事,没人敢在这位娇小姐面前提起。

  我跪在地上,碎片扎伤小腿,血从裙摆洇出,头低低垂下,声音却是不卑不亢的:

  「这是小姐赐的名,寄托着主子曾看到的东西。若要改,还请小姐赏字。」

  空气里压抑着沉默。是风雨来前兆。

  就在这时。

  受过我恩惠的护卫长,如约把谢徵引来。

  他敛眸,打量了眼这满地狼藉。眉心微微蹙起,摁下半簇野火定了锤:「不过是个名字,女儿喜欢,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随后走到郡主身旁。

  压低声音。

  我读出隐约的唇形:「行了,昭华。再闹下去,你想让瑶瑶把原因问出来吗?」

  那天。

  以我在瓷片上跪了两个钟头而告结。

  晚上,谢瑶召我进房中伺候。

  我拖着两条失去知觉的腿,站不住身形,步伐是踉跄的,行为却忠诚而炽热。

  她问:「兰花,娘亲说给你改名时。你为什么只提我,而不应了她?」

  「我是小姐的奴婢。」

  我说,「嬷嬷只教我忠于主子,我要万事以小姐为首。」

  谢瑶笑了一声,目光微动。

  她赐我一盒伤药,价格昂贵。还提了我在近身伺候。

  昭华郡主半生无子,如今高龄生产也艰难。她膝下仅有这个女儿,千宠万惯的同时,还有近乎疯魔的掌控欲——大到限制谢瑶出行,小到身边佣人着装。

  渐渐地这份感情开始变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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