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瓷响_藤壶【完结+番外】(4)

  谢瑶既濡慕,又窒息。

  偶尔会望着头上的天空发呆,幻想一墙之隔外的红尘市井,在叛逆的年龄,是我让她体会到,第一次身边有自己人的感觉。

  但这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一年里。

  我把自己抬到了谢瑶心腹的位置。

  永远能想她所想,做她不敢做,从坊间帮她偷运禁书,她不爱上课,我便想办法逼退夫子。她越来越赞赏我的忠心,偶尔也会跟我抱怨几句郡主的高压。

  「娘太过分了,我明明就喜欢粉色。今儿出门她偏让我穿紫色,簪子都是配好的,不由我能选。」

  我默默地帮她捏腿。

  「郡主也是疼您。」

  我知道这话会传到昭华耳朵里。

  她其实好几次想弄死我,诬陷过我手脚不干净,想把我卖到青楼,丢我进过刑堂,或者干脆扣掉我的月银,不许给我饭吃。

  奈何我生命力实在顽强,总能剩一口气。

  有次她动刑时,还被谢徵撞见,那天血溅满了她的脸,如修罗般丑陋,让侯爷好几日没与她同房。后来她便不折磨我了,在发现我从不在人前表露受过的那些苛待后,开始颐指气使地提点我:

  「罢了。瑶瑶大了,为你伤我们母女情不合算。她想养只宠物逗乐,我这做娘亲的便允了吧。左右我不信你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那时郡主还不知道。

  我在私下里,如何鼓动她的珍宝逃学,助长她的娇蛮菲薄。她更不知道,接下来,我还会对谢瑶做什么。

  这年是谢瑶的及笄礼。

  她喝了一点酒,拿针扎了两个丫鬟发泄着不快。

  我伺候她梳洗完,已经很晚了,外面的月亮清辉,普照人间,像我前世死时、爹娘死时那样地亮。

  我回到自己房中。

  从夹缝里取出特质信笺,上有暗香浮动。

  我垂眸,静静地书写。

  「思卿日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即将辞行,黄昏元液亭畔相见,一吐相思。」

  一共两份。

  以男女不同的口吻。

  侯府没人知道我会写字,更何况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墨色已干。

  我吹了吹信纸,分别收好,唇角弯出了笑容。

  第5章

  这天昭华郡主来了小姐闺房。

  亲自为她选衣挑妆,我默默地守在门外,看谢瑶如何闹,郡主如何打一巴掌,又给甜枣,最终还是压的她点下了头。

  谢瑶已十四岁,昨儿宴上就是帮她选亲。如今她要盛装打扮,去见一个大龄君子,王家的点诏郎。

  这事要往前追溯一些。

  当今皇上并非太后亲子,算起来亲缘远了八重天。先皇驾崩时,没有子嗣,是太后鼎力压了朝臣,最后在宗族中选了小郡王登基。

  是以昭华名为帝妹,最高封命却也只到了郡主。

  投桃报李。这对兄妹从前不得势时,很听太后话,哄得她放了一小半权力,还订下郡主与太后母族王家的亲事。

  可之后的走向显而易见。

  翅膀硬了不由娘。

  昭华虽嫁入王家,却在夫君死后不过半月,就和前科状元谢徵勾搭在一起。这事很落太后面子,但因着谢徵不算个绣花枕头,拿政绩一路封到侯爷,又把姿态放的太低,每逢节总要拉着昭华在慈宁宫跪上整天,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一过多年。

  表面相安平静,但这事总归是一根刺。

  巧就巧在王家新一代长房,太后的亲亲侄孙,曾见过谢瑶一面,那时风吹落她的纱帘,月下惊人一瞥,情动自由此始。

  这是和后党化干戈的好时机。

  谢徵不肯放过。昭华又忖度着王家几世富贵,那长房又是个俊逸潇洒的品格,便有了这场按头的约会。

  没人想到。

  谢瑶早已有了意中人。

  她穿着奢华的绫罗绸缎,精心扎工的复杂发髻,翡和玉琢的首饰,回来时却神色怏怏。直到摸到窗缝里夹着的那纸信,才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兰花,今儿我不在,可有人来过?」

  我摇头:「未曾。」又想想,道:「只是表公子的丫鬟杏儿来讨些针线。」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的面色变了又变,唇角险压不住。最后把信贴在胸前,转了几个圈儿,又拉过我耳朵,郑重嘱咐我此事不得外传。

  我点头。

  也跟着乐:

  「小姐终于笑了,虽不知为什么,兰花却真替小姐开心。」

  那天,谢瑶回来很晚。

  衣衫上还沾了草叶,她不在时,郡主安插的心腹来了几次,都被我应付过去。小姐夸我好样,从此,帮她掩饰行踪,就成为我的另一项工作。且频率越来越高。

  谢瑶不再排斥和王家公子的约会。

  只是出行总要带个护卫。未防传出闲话,她还捎上了我。

  就连夏醺鸣蝉、定情赏灯的姻缘诞。

  也是四个人。

  王公子脸上没挂住,委婉道:「瑶瑶,游河的是方小舟,未必能坐下这么多人。」

  谢瑶呛他:「那你自己去。我这就走,千金之女不立危墙,我带些随从怎么了?」

  最后只好换了大船。

  看河中飘满许多适婚男女许愿的花灯,盏盏如繁星明亮,添满了无言的暧昧。光影笼下来,谢瑶却和护卫挨的很近,她眼风温软,是从没有过的柔和。不知情的或许会以为他们才是一对。

  王公子觉得他有些绿。

  在谢瑶拽着护卫去船甲上挂东西时,他变着法子向我打听那人的身份。

  我挂着笑,四平八稳打太极:

  「他名徐思行,是侯爷得势后找来的一个表亲家的儿子。如今在府中当差,有亲缘的关系在,用着也放心些。」

  「公子别多想。左右您和小姐的亲事就差太后一道旨意。侯府的规矩大些,郡主也说没一撇前不许放你们接触的太近。这不,亲自指了我在后面跟着呢。」

  「我知道您对小姐是真心。可昭国风大,名不正则言不顺。女子名节,是顶重要的东西。」

  王公子眼里浮过一抹深思。

  第6章

  果不其然。

  未出三日,太后赐婚的懿旨便达侯府。

  有人欢喜自有人愁,府外谢徵走路都扬眉吐气,府内谢瑶却红了眼眶,砸碎很多珍贵瓷器,姣好的容颜上浮出暴戾,迁怒所有人,连我都被扇了两巴掌。

  昭国风俗,贵女婚前不需绣嫁衣。

  但要为男方纳双鞋。

  她被关在绣楼大半个月,开始变的喜怒无常,两层阁楼,数百仆婢,战战兢兢。

  有天她打了我。

  又来摸我的脸,视线久久停在一处空中,几分怔愣地漫不经心,连把药膏捅在我鼻孔里也未察觉,轻声自语:

  「他呢,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肯定比你还要焦急啊,小呆瓜。

  徐思行是五年前寄住进侯府的。

  我见过这类人,一开始或许还怀着年少天然的赤朴,但没几年,就会被京城富贵蚀骨。尤其他身上流着的小半血液,和谢徵同出一祖,凉薄极了。

  他救过谢瑶的。

  只是自己忘了。

  那时他还没来得及掉入侯府的染缸,有张好皮囊,在秋千架散乱,谢瑶要磕破头皮时,他拉了她一把。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眉眼干净又清澈,融化掉日光,低头望过去,关切地递出一张帕子。

  谢瑶什么没见过呢。

  收到的珍宝都叠成山,但那裹挟淡淡皂荚香的帕子,被她郑重接过。

  腾空整个漆金盒子放着。

  是隽永的梦。

  只可惜,早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钟情的少年已然大变。

  侯府对徐思行谈不上坏,却也不算好,成百上千个仆人里,总有不少素质低下、拜高踩低的。若碰上了,那不亚一场噩梦。

  我见过他被骂寄生虫的模样;见过他把头低下、卑微去讨一帖草药的磕绊;也见过他去荷塘采藕填肚子的时刻。

  少年站在秋天里,袍袖补丁落着补丁,连发丝都透出寥落。我递给他一个馒头,两人同坐在废弃的台阶上。

  他猜出我的身份。拙劣地哭泣,想借刀杀人,惩治恶仆。

  我全作听不懂。

  滔滔不绝地安慰:「……莫欺少年穷。或许这段时光黑暗,但总能过得去。柳暗花又明,我听府中老人说过的,别看侯爷现在风光,他不也曾有过一段狼狈日子吗。」

  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我忙摇头,「哎呀,我乱讲的。主子的事哪里是我们能编排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听了就忘了吧。」

  ——听了一定要往心里去啊。

  徐思行没让我失望。他开始查探谢徵的发家详情,只是手段有些粗糙,还需我扫些尾。最后终于在个『老人』口中听到了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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