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陆清拿起案台上的书,递过来。
「《第不语》,他在《井下童》这一篇做了标记。」
裴崖翻阅两下,脸色一沉:
「林阐来了吗?来了就请到这里,我们慢慢辨。」
第9章
林阐肤白如纸,身形瘦削,浑身有散不掉的中药味。
来时外头起了风,他一进门,就咳得天昏地暗。
「大人们咳咳——寻在下——咳咳——」
陆清听不下去,摆摆手不太耐烦:
「好了,小裴大人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林阐点头,当即应了。
裴崖等他缓下来,出声询问:
「昨夜亥时,你在何处?」
「书院放假,小生自是回家歇息了。」
「有没有漏掉什么?」
「漏掉了……什么?没有吧。」
裴崖盯着他看了片刻,给了陆清一个眼色。
陆清领会,当即上前:
「你不必在这儿装傻,你的弟弟林纷没有回家,别告诉我你丝毫未察觉。」
「舍弟与小生有龃龉,他从不与小生同行。」
「有龃龉,便是有杀他的理由了。」
「大人,小生咳咳……小生没有杀人!」
「听书院学子所言,你品性高洁,眼中揉不得沙子,你弟弟和汪鸣厮混欺负其他学子,你看不过眼杀了他们,也算情有可原啊。」
林阐抚着胸口,憋得满脸通红:
「没有,小生没有啊,大人!」
陆清将鞋子与话本摔在他面前:
「那这些东西,还有你床底下的地道,该如何解释?」
林阐拿起那些证物,又看看陆清指向的地道口,惊恐逐渐爬上了他茫然的脸。
他吓得瘫坐在地:
「小生真的不知道,小生离开前,房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啊!这些……这些……」
陆清俯下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
「你这病恹恹的模样,确实很容易让人打消怀疑,你是一直这么病着,还是来之前灌了什么药,以如此作态迷惑本官?」
林阐的眼中只有惊恐:
「没有!小生虽与弟弟龃龉多年,咳咳,但何必非要在春闱前杀人?」
陆清一愣,转而笑道:
「原因只有你一人知晓,不然这些罪证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陆清。」
裴崖冷冷出声,陆清松开手直起身,站回裴崖身后。
红脸唱完了,该唱白脸了。
「动机充足,罪证充足,本官给你自辩的机会,想好了再答。」
林阐跪在地上,沉默片刻,抬头道:
「小生一心扑在科举上,只为金榜题名,现在临近春闱,全身心皆在圣贤书上,绝不会看杂书,再者,杀害亲人一案若落到小生头上,小生便不能再参加春闱。」
「其次,小生在调理身子,平日出入医馆,知生命可敬,亦定期到万佛寺祈福,做不出杀人这等事。」
「最后,小生身体虚弱……挖不出这样的地道。」
说得也有道理。
裴崖沉默,给了我一个眼色。
我:「?」
红白脸唱完了,我该唱什么脸?花脸吗?
裴崖见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叹道:
「嫂嫂有什么看法,可以直说。」
噢,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底气足到不要脸:
「他不是。」
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我登时有些脸热:
「要不……我们证明一下?」
裴崖点头默许。
「刘拥,你去庖屋寻两袋米来,林阐,穿上你手边的鞋,跟我出去。」
第10章
这般来回折腾,天都快亮了。
我吹灭廊中几盏灯,把两袋米搬到林阐身上。
林阐弱不禁风,被两袋米压得踉跄几步,差点没站住。
「往前走十步,放下米,换上另一双鞋,倒退回来。」
林阐应声,顶着夜风东倒西歪地走出十步。
他放下米,双手撑地气喘吁吁了好一阵,才换上放在手边的另一双鞋,头昏脑胀地倒退回来。
我提起风灯,照亮这两串鞋印。
即使不会码踪术,也能看明白这串鞋印与凶手的区别了。
凶手那边明显稳健扎实,一步一扎毫无头昏脑胀的迹象。
而林阐的鞋印跟他的身形一样东倒西歪,飘忽得毫无章法。
林阐坐在台阶上,抚着他的心口,累得不成样子。
这种体质,别说扛两具尸体,扛完几本书怕都要来一场西子捧心。
「凶手虽瘦弱,但力气不小,或许是因为习惯扛重物,他扛起两具尸体时步履轻松。」
「很明显,林阐不行。」
一推就倒的林阐点点头。
「再者,凶手不论倒退还是前进,都着力于前脚掌偏内侧,说明他有些驼背。」
「而林阐身板挺直,下足着力点相对偏后,即使鞋印凌乱,也能看出这一点。」
陆清发问:
「可老奴瞧见林阐从地道里钻出来,这该怎么解释?」
林阐弱弱举起手:
「小生想……小生可以给出答案。」
「小生闲时会做面具来消遣,面具模板,是小生自己的脸。」
「但几日前,小生寻不着面具了,但也只是些小玩意儿,小生没有在意。」
裴崖迈步上前,巡视这串鞋印后理了理思路:
「这么说来,便是有人栽赃陷害了。」
「凶手扛着两具尸体从林纷房中出来,将尸体扔下井后倒退着回到汪鸣的房间。」
「因为林阐回家,房间从外上锁,所以凶手便从地道进入林阐房间,放入罪证。」
裴崖随手拿出一张宣纸,取出笔。
「他该是什么模样?嫂嫂你说。」
「生得什么模样我倒说不出来,他大概的体态特征我已说过了。」
「生得又瘦又矮,还有些驼背,但是肩膀很有力量。」
「现在又多了一样,他会打地道。」
台阶上的林阐怯怯出声:
「大人,夫人,小生想到一个人,还挺符合你们所描述的特征。」
我和裴崖齐声问:
「是谁?」
「钟琅,他爹是挑粪工,他有时也会帮他爹做活,而且……听说他爹在挑粪之前,干的是盗墓的行当。」
「他住在何处?」
「清平巷。」
第11章
听到钟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月前,我还刚见过那个孩子,仔细想想,他跪在老钟面前时瘫着背,确实有些佝偻。
天大亮时,刘拥派人赶去他家,他家已经空了。
不得已,裴崖来到钟琅的宿舍。
他走了几圈,细细思索,招来几个下属。
「敲地砖,找地道。」
几名下属猫着身子,从门口敲到床底。
清脆的敲砖声混着风的哭嚎,如鬼魂顺着地道爬上人间,只为哭诉冤情。
不多时,下属在案台角落挖开了一块空砖。
黑洞洞的地道口如鬼兽之口,似要吞噬阳间凡人。
我本能地后退几步,但被裴崖止住脚步。
「六两,六六大顺。」
「成交。」
我钻下去,蛄蛹,冒出头,呼哧带喘满头大汗。
叫人,头上的床榻被搬走。
这段地道很长,憋得我想骂人。
裴崖走过来,撞到我枪口上。
我心里打满腹稿,他敢给我按头,我直接去死鬼丈夫那儿状告他欺负嫂子!
余念未消,额头忽然一凉。
我抬起眼,惊觉裴崖正用宽袖为我拭去额头上的汗。
我呼吸一滞,他袖间的竹沥香萦绕鼻间,搞得我有些恍惚。
直到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
「这是死者林纷的房间。」
笑容瞬间消失。
这地道……不会是拖尸体用的吧?
我低头比划了一下前方的地道,宽了些,能容下两个人并肩而行。
我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
「地道变宽了,你、你陪我下去!」
裴崖颦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
「不成体统,再加六两!」
我觉得我要哭了,但看在钱的分上又屈服了。
我猛吸一口新鲜空气,默默钻进去。
又是一阵蛄蛹,我顶着一头杂草乱发来到了终点站——
死者汪鸣的房间。
自此,他的作案过程咱们也能大致理清楚了。
钟琅通过地道,钻进林纷房间,再将林纷拖入地道,钻入汪鸣房间。
而后趁夜深人静时,穿上底纹怪异的鞋子,扛着两具尸体走到后院,将他们扔入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