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想到生民福祉乃是每一位官员士大夫的责任,甚至敢于当着百姓们的面,当着数众官员的面,说出这般反问己躬的话来。
这样的见识和胆气,自己从来没有过,将来,有可能会有吗?
曹子墨双眼沉沉的望着卓然于群的少年郎,半晌方沉重的深深一揖:“愿共勉。”
“先之劳之,行而无倦。愿共勉。”
评审席上,孟时闻孟先生当先站起,看着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一字一顿,用足了气力念诵。
“愿共勉!”
雎阳书院杜学正与寇主讲,随之站起,嗓音微哑却响亮有力。
“愿共勉!”
“愿共勉!”
“……”
台下幕后的雎阳书院学子们,从刘和桂、郑名,江铭、崔向明起,纷纷念诵起来。
冬日寒风刺骨,但每个人的心中激荡着汹涌的热流。
他们热烈的眼神,看着台上雎阳书院的中心王景禹,又掠过每一个近在咫尺的平阳城百姓。
仿佛在说:今日我们为你们、为万千生民,在此起誓!
“好……”“好。”“好!”
百姓们受此感染,叫好之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最终汇成了整整齐齐的,对为他们而起誓的学子们的回应。
崔瀚见得此般情形,州学曹子墨发起的这一论辩,谁输谁赢已然分明的不能更分明。
就眼下台下局面,以及台上双方教授、监查官、评审的反应,今日州学与雎阳之局,在平阳城上下,乃至各方士人官署眼中,所能掀起的舆论飓风,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
吴戴安所凝注在此次论战当中的期望,亦足以实现。
好在雎阳书院这王景禹,并非一味煽动之辈,最终还是将局面往回收住了许多,使得此一场论辩刚好控制在众议沸腾、却落叶归根于为学为官之德行根本上,足以劝慰百姓人心!
此时收场,确为再好不过的时机。
他有些怜悯的看了看州学席位上,那羞愤欲泣的谷明坤,以及有苦也只能和血吞进自己肚子里去的八位教授。
既是你们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州衙和吴知州了。
最后,他再次意味深长的看了雎阳书院这位叫做王景禹的学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怎能相信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学子,竟然有着如此的学识与魄力!
这就是当年他亲自点选而出的府试案首,自己的确没有看错!
若非那些临南县上下纠葛,自己本该与他有着极亲厚的关系才是。
可惜……
嫌隙已生,他在仕途之上,一路得吴戴安提携,早已牢牢的打上了吴戴安的印章,与王景禹已然没有了建立亲厚关系的基础。
而今后他崔瀚想要再得一此等才识的子弟,怕是难了。
他走到台前,朗声对着台上台下:“雎阳书院这一问问的好!咱们太康州吴知州,正是看到了私学学子们解额一事之上所承受的不公,才有了今日这一场两方论战!雎阳书院,果然不愧是万学之始,竟能此少年英才,诸位学子们亦有着此般为生民立命的志向与赤诚之心!此一策辩,从出题到论辩,都实在是精彩,令人大开眼界!咱们满场的老学究,竟然无一是这年方十五的书院学子的对手啊。”
“崔某,乃至吴知州与严通判,皆为我太康州得此英才,感到由衷的快慰!”
“既是自由论战,至此胜负已分,雎阳书院一名学子,对论州学学子及诸位教授,可谓论定乾坤。论辩这一场,州学你们就算是输了整场。至和九年太康州庚子文会,雎阳书院三场当中胜出两场!”
说到这里,连崔瀚自己都莫名的带出了久违的激动:“至和十年发解试,所有解额无分官私,凡我太康州注籍之学子,皆可公平参考!”
第86章
在石康、张蕴长等人,自锁院处归来时得知这个消息,石康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好哇,吴知州和严通判一个个乐见其成。
甚至最终雎阳书院论辩胜于州学,吴戴安兑现承诺,要在至和十年的解试当中,彻底免除官私之分,叫所有注籍学子一并依据排名来定是否得解。
这是生生的把州学的骨肉切割走,带着州学的鲜血去饲喂私学,去给吴知州的前程铺路!
“吴知州啊,你的善政之绩倒是有了,可咱们这太康州州学,今后可要何去何从啊!”
任石康的脸再黑,崔瀚于论战当天,在这全城百姓们面前,亲口许出去的承诺,也做不得悔了。
经此一场全城关注的大论战,睢阳书院声名大振。
而论战的战果,无疑令睢阳书院全院沸腾。
二十几年了,他们还是头一次取得了与官学学子公平参考的机会!
哪怕如今已是春节在即,学子们亦是争分夺秒的刻苦用功,甚至有明年参考的学子,直接朝家里递了家书,今年的春节,就留在书院过了。
毕竟若是回家,一来一回十余天进去了,到了家免不了又要交际作活,大半月恐就此搭了进去。
书院也考虑到这部分学子的需要,把膳堂排了整个春节都不歇灶的班,还由张蕴长亲自为留宿书院的学子拟了年三十的菜单。
王景禹虽然最终为书院赢下了此一论战,做出了最大的助力,但他本人并未打算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参加来年的这一轮解试。
他对此早有规划,若要出头,那必是要做足了准备,可以挥洒自如之时。
入书院专读不过两年,他认为还远未到火候。
此次解额之争才告一段落,他便同石蛋、刘和桂、郑名一块,回了临南县过年,几人先到了县城县学,汇合了李念仁后,才出发回双满村。
一入双满村,提前得了信,等在村口的二郎和二丫大老远就迎了过来。
“大哥,大哥!”
两人过了年就满十岁,二郎这几年长得尤其快,毫不逊于当年王景禹调理好身子以后,蹿个的速度。
长大了些的少年和少女,不再不分场合的径直往王景禹身上扑。
奔到眼前,也只在王景禹的默许下,各自抱了抱以表离别思绪。
二丫的身条也毫不逊色,只比二郎略低了半个额头,在双满村里,便是比她大三五岁的女娃儿,也没有她这样的个头。
且二郎和二丫不光身高抽条,身子骨也结实,因此上也就精力十足。
王景禹松开两人,他们又各自朝石蛋和李念仁招呼:“二哥!三哥!”
自打县学投毒那一回,王景禹救回李念仁,李立田因此叫李念仁认下王景禹为兄长后,二郎二丫很快便改了口,开始称他为三哥。
李念仁性子和静,心思细,又是他们最敬爱的村正先生十分疼爱的孙子,两个人对此事一点不勉强,俱是欢欣跳跃的认下了又一个兄长。
他在李家是幼子,底下没有弟妹,对两个聪颖灵动的双胞胎也十分喜爱。
当初县学那一场投毒案,给他正在发育中的身体还是带了损伤,李长发干脆决定叫他停了一年县学,由他在家亲手用药物加饮食结合,调理了一年的身体。
如今已然恢复如初,过了年,就要赴平阳城参加心心念念的府试。
他从自己的背囊里,取出两个包裹,一人分递一个:“喏!在县城给你们买的年礼!”
二丫眼睛一亮,轻巧的接过来:“谢谢三哥!”
说着就要拆封,王景禹见了笑道:“不急,到家坐稳当了再开不迟。”
二丫眼眸转动,喜滋滋一笑,听话的和二郎一样暂时收了起来。
回自家院子的路上,一路瞧见几人的村民,与路上遇到的其他临南县县民一般无二的,无不近前同他们打招呼说说话,还有的连他们尚不识得的县民,大老远见着了他们就着急忙慌的取了自家预备的年货,有蒸的饼,有酿的酒饮,有熏的鱼干腊肉。
几人自然是一个都不能拿,可也少不得耽搁些时辰与县民乡民们叙话。
王家这处小院,在这二三年里,陆续分了几次进行翻修。
原本的篱笆院墙,已改为了隐蔽性更好的刷了白灰的土筑墙,墙顶上整齐的砌了青灰色的瓦沿 。依旧是种了满墙的爬藤花和常青的绿植,冬日里虽没有花朵,但盈盈的积满了落雪,也煞是好看。
大门是青砖加瓦的结构,中间钉了一扇木板门,王景禹特意在一次回家,带了一套铜质门环。
满足了上辈子心底对“铜环暗扣”这样情景的肖想。
屋里屋外的地面都平整过,屋里的地面还特意铺了地砖,以便清洁。按着王景禹的意思,他如今已经十五,二郎和二丫也已长大,不必再与王母同睡。几个人再睡在同一间堂屋的土炕之上,属实不很方便。
他将王家这处小院重新规划了一遍,挨着堂屋的东侧和南侧,各自新起上一间房,再在堂屋的当中筑墙,改为当中是厅堂,左右两间小厢房的结构,给他们三个兄妹的房内都设计了书案与书架区,床也改成了木架床,王母多年的习性使然,仍然保留了土炕的卧床。墙面彻底用了泥瓦重砌,再修一个他按着后世卫生习惯简化了结构的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