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铭见他难得回临南县,却早早返程,也有些诧异:“景禹,你怎回来这么早?”
“也回来和你一起用功啊!”王景禹笑,把手中的两套衣物递给了他。
江铭顶着通红的鼻头诧异问:“这……这是要给我穿?”
触手的棉衣软和又干净,不用细瞧就知道,定是从没上过身的新衣服,江铭犹豫着不肯接。
“冬日冷长,只是暂时借与你。等你明年得了解,就要请我吃酒还上的!”王景禹并不说白送他,江铭当然也能明白,那是顾忌着自己的脸面才如此说。
如此好意,他倒不好拂却。
江铭从被褥中起身,大大方方的接过了这套衣物:“好,那便先谢谢你了安人!”
王景禹收拾好了舍房中自己的衣物书具,当天晚上就去了段玉京在新柳巷的小院。
一进小院就遇到从灶间收拾过后出来的李婶:“哟!景禹!今儿个可才初九,竟这便回来了!”
李婶单纯只是表示惊讶,并不等着王景禹真的朝她解释。
因此,也不待他回答,便赶上前扯着王景禹进堂屋:“快来快来!这大冷的天,晚上还往这跑!我去给你再添上一盆炭!”
时候尚早,段玉京也没歇,正在厅堂照壁后的小书房,点了灯边看书边做记录。
闻听王景禹来了,当即搁下了笔迎出来。
“安人。”
王景禹见她从书房出来,也道:“咱们且还在书房,我有东西给你看。李婶,你待会就把炭盆起到小书房吧!”
段玉京听他话音,面上带出了希冀:“可是上次向你托问的书院之事,有什么消息了?”
“不错。”王景禹道。
说话间两人已在小书房内,段玉京那张居中的书桌前相对坐下。
王景禹从背带取了一沓册子出来,在油灯下递给了段玉京。
段玉京小心的接过,在书桌上展开来看,只见王景禹递给她的,竟然是睢阳书院的账务盈收册。
她惊讶的抬起眼确认道:“书院的账册?”
“没错。”
王景禹看着她:“你放心看,这不是偷来抢来的,是我们张山长于年末亲自拿给我的。前几日在临南县家中,我闲时已阅看过一遍。”
“你既欲知书院经营之事,不若直接阅看,亲自确认是否有你想要知道的信息。”
段玉京明眸微闪,显是惊喜非常。
正巧李婶端了新炭进来,她把手在炭盆上彻底烤热了,这才端坐下来,打开账册一一查看。
李婶见二人有正事要谈,送完炭,又给他们烧了壶热汤茶送来,便去了自己房中暂歇。
这处小小的书房内外,一时寂静无声。
王景禹选择将这本账簿直接给段玉京看,一来他征得了张蕴长的允许,二来段玉京并不曾明确向他说明,她想要知道书院的经营状况,具体是什么缘由。
那么自己来泛泛的讲,不若她自己看,更容易获取到她想要的信息。
果然,随着她一页一页的翻动,在看到某些页面之时,停顿甚久,情绪上也有了明显的起伏。
王景禹只捧了杯热茶慢慢啜饮,并不去看她具体看到哪一页。
甚至干脆站起了身,手执了一盏小油灯,在段玉京的书架间穿梭,挑了一本书坐回来,二人各看各的。
李婶中间来过两次,给二人添炭换灯。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段玉京才从那一沓账册中抬起头。
油灯的黄晕中,一双杏目在烛光下盈盈闪动,她看着王景禹问:“你是,你是如何拿到这些账册的呢?”
王景禹确信她眼中隐有泪光,仍自然的回复她:“年尾书院与州学那场论战后,雎阳书院再得声名震动,在接下来的几日内,陆续收到了数十名学子想要入书院就学的请求。却不料,张山长却苦于书院如今的经营困境,不能如愿将他们录入。他对我尚算信任,于私谈之时,取了此账册与我详勘,试图多方寻求意见,改善书院当前的困境,以便能够接纳更多有志于学之人。”
“张山长乃是一代鸿儒,睢阳书院曾是大景朝第一书院,更有‘大景兴学,始于睢阳’之称。如今,官学当途,专营举业,书院再不复昔日荣光。但张山长仍然坚持捍卫书院的完整独立,不沦为官学的附庸,这才得为自由向学之风保留了一线生机,其中艰辛,可以想见!”
段玉京说着,手指轻点账册:“从这账面上看,睢阳书院的经营早已入不敷出、日暮途穷,怕是全靠张山长等私人的补贴,才勉强来维持。”
“不错。”
这
账册王景禹也看过了一遍,像这样的问题也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除此以外,也基本上弄清了书院当前最大的问题所在。
对此,他到不认为有什么避讳着段玉京的。
“从帐上来看,自天熙四年起,书院的学田学产便开始陆续出现问题,死账坏账逐渐增多。以最主要的学田一项为例,天熙四年前后也是关键的转折点,在此之前,陆陆续续每年,书院都能接收到朝廷的赐田、州衙的划田,以及名流士大夫和豪富之家的捐田,熙丰四年后,此类进项迅速减少,近十年这一进项已近绝迹。按说,即使如此,靠着当初的积累,雎阳书院名下,单学田一项累计就有三千余亩,再兼其他学产,也足以支撑,不至这般捉襟见肘。”
“可依帐中所记,这三千余亩学田,早在至和初年所获田租便开始逐年递减,如今竟已不足半数。而这三千多亩学田的租税,在这些年间却随着朝廷和州衙的政策,涨了七成有余。这一出一入之间,书院所能留余,只便越来越少了。”
段玉京此时心绪渐趋平复,也凝了神道:“正是如此。那景禹,你可能从这帐上看出,何以学田所获田租腰斩?明明这些年,每亩田的田租实也是一年多于一年的。”
“实是书院可收取到田租的学田数量,逐年都在减少。甚至早年的账册,还可以看到详细的每一处田,分别租佃于何人,租钱的数量及交租的方式。但近些年的记录中,大半田产已无此等记录,更是没有这些田产的田税收入记录。倒是这些田亩的租税,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年年不缺。”
王景禹说到这里,看着段玉京:“显然是,书院的大半学田,虽名义上仍属于书院,但书院已对其失去了控制权,不但收不到田租,便是连直接得管理也已不得涉入,可这些田产的租税,却依然要书院来承担缴纳。”
段玉京微微颔首,抚掌道:“正是!”
第88章
王景禹所说这一状况,也正是段玉京关心的重点。
有人侵占了书院的大半学田,还拒不缴纳租税。如此积年日久,书院不可能没有向县衙甚至州衙举告。
可从书院丝毫没有好转迹象的现状来看,书院的举告显然丝毫奈何不了那侵田之人。
现在,只需要确认,这侵田之人,究竟、究竟是不是……
王景禹知她所想,又道:“今日这些账册里面,并没有详细的租佃记录,应是书院另行造册专记。”
“不过,强占田地千余亩,能叫书院多年不得举告,甚至逐步继续被侵食,为首之人想必不简单。”
看着段玉京眼中希冀的神采,王景禹道:“既然山长允我查阅这些历年账册,想必再去请看租佃册也不是难事。若查明了租佃人户,再说与你知晓。”
“好。”
段玉京感激道:“多谢你,安人。”
至和十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一过,返乡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回到书院,主讲和教授也逐步开堂授课。
一日听讲结束,王景禹在晚间再次来到张蕴长张山长的白泉轩。
他将山长春节前交给他的账册悉数整理好带回,又将这几日写的几则学田学产整改的大体条例带了去,一并呈于张蕴长。
“这是?”
张蕴长接过王景禹呈递的书简,向王景禹确认。
王景禹道:“蒙山长信任,学生通阅了一遍书院的田产财帐,有几分薄见,欲呈禀山长。”
张山长兴致很快高涨起来。
这件事年前才同他提及,没想到王景禹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意见和对策。
他的这名书院学生,虽才十五岁,却让他十分的期待和信任,否则似这般书院如今最棘手的经营困境,他也不会破例向这样一个学生直接言明。实在是,暗暗期待着他说不定能有什么旁人都想不到的破局之道。
“好好,安人你且讲来!”
王景禹也不拐弯,首先将他与段玉京当日所讨论的书院如今的问题所在,一一列出。
并道:“学院的存续,如今全赖山长一人的私产,可山长又能撑得几时?”
王景禹虽然能猜出书院这些年一定没少过抗争,但到底不解详情,此时刚好听山长将大致的情形讲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