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见老妇人误会,解释道:“不是不信您说的话,我们从睢阳书院来,书院那里明明记得这里住过一个叫马家强的,曾经租佃了书院的学田。”
老妇人听他们提到学田,倒也知道些:“书院的学田,那是听说过有人租的!若是这事,那你们记得地方不对吧?若是那人却是我们云里乡人,倒不若直接去我们云里乡保正所问问的好!”
老妇人说着,又用手给两人指路:“喏,从这往北出村,沿着最宽那条土路一直走,别拐进田埂小路里,走上个三五里,就是咱们的保正所了,大保
长和都保正都在哪里,你们不论去打问谁都是可以的!”
两人到道了谢,与老妇人告别出村,倒没急着直接去那处保证所。
依着租佃册所记,云里乡不止这一户,他们要去把这几户分别探清了,再看是否有必要去。
接下来,两人在这乡间郊外行了一天,冬日的天气里,各自走出了一身的薄汗。
果不其然,这些被段玉京挑出来记下的佃户,无一例外的,要么宅院是空的,要么里面住的人,压根不是租佃册上所记的佃户。
时间已过了正午,两人在乡间的寻了一间村店,叫了简单的餐饭。
村店的小二瞧着二人眼生,一身打扮也完全不是行走乡里之人,便时不时借着添茶送饭的机会,留神听了几句二人谈话。
段玉京正欲再说些什么,王景禹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
她当即领会,倒也不四处探看,不再多言,专心用饭。
在这城郊之地的乡店,每日里来往的人不算少,王景禹倒不担心这会是黑店,敢在餐食上动手脚。
但这般借机想要听二人谈话,仍然是有些可疑的。
见两人不再说话,那小二便扯了了谎掀帘出去了,只留他家妇人,在店中看守。
王景禹见状,当即叫了妇人过来,不顾妇人的极力劝慰和挽留,将餐食打包,付过银钱,携了段玉京出店。
段玉京也觉出了不对,二话不说,跟着他就走。
至于那保正所,今日自然也是不便去了的,情况若不分明,去了,说不定正是把自己送进狼窝。
二人倒也并没有慌不择路的奔逃,他们记忆力都好,一出门便都想明白了该如何沿着走过的路径,用最快的速度走到有车马通行的主路。
段玉京到底女子之身,这个时代也从来没有要求女子自小强身健体的。
走了一上午,已十分疲累。
方才在村店歇了一脚,反而叫双腿和脚底的酸痛都翻涌了上来。疾行间,明显能感到脚底磨起了水泡,此时又有些着急,也不知是那水泡彻底磨破了还是怎得,更加疼痛钻心,额头汗珠不住滚落。
她极力的忍耐,仍然忍不住微微跛行起来。
王景禹这些年一直是照着后世的身体锻炼方式,坚持着科学的身体锻炼和均衡的营养摄入,虽没有成日里舞弄刀枪棍棒的蛮劲,但体力绝对是不弱的。
估摸着眼下的情形,王景禹停下脚步,当先蹲了下去:“快上来,我先背你!”
这样的行为,即使在现在社会,一个男孩背着女孩子,也是十分亲密的举动。
更不要说,在这男女大防,礼教森严的时代。
段玉京虽然一身男装出行,此时也不可能没有迟疑。
原本王景禹只是猜测,此时再远远一看,果见两人才走过的土路上,在几里地开外的地方,显出了一队几个人的身影。
段玉京也看到了,她若是再犹豫,两人怕不是就要走不脱了。
来之前,是她自己坚持要随行,若再因着自己女子身份耽误了事,她以后还如何再有脸面叫王景禹带她同行。
王景禹当即躬了身,双手扣在身后,叫她跪上来扳住自己双肩,段玉京也毫不迟疑的照做了。
此时可再不是不急不缓的时候,王景禹这几年的身体都没白锻炼,段玉京也实在算不得重,背起她迈开腿就奔跑了起来。
好在那乡店本就在乡间最四通八达之处,身后一行人本就离得远,起初也追了追。
后来见距离越拉越远,且两人已经快到了车马道上,那小二虽说了此两人有些可疑,却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否值得大动干戈也拿不得准。
见状便也停了下来。
王景禹直背着段玉京来到这云里乡往临安城方向去的车马道上,才将她放下来。
提前雇好的车夫也在这时候,提前到了。
王景禹再次扫了眼身后,对段玉京道:“无事了,先上车吧。”
马车里,王景禹到底背着人跑了两三里乡路,气喘和流汗不可避免。
他多年以来的习惯,出门必定要携带几条手帕备用,此时倒并不狼狈。从衣袋中取了一条折叠整齐的手帕,打开将额头和脖颈间的汗水抹净,又整理了自己的发冠。
段玉京后来虽未怎么出汗,但在别人背上也免不了颠簸,男子发式也有些散乱。
待二人整理完毕,手中都没有了可以做的事,车厢中的气氛才渐渐厚重起来。
若是现代,非常时刻,王景禹倒也可以稍稍解释,便可放下。但此时,面对这时代的未婚女子,他要是再做出那般姿态,是不是就太不道德了?
倒是段玉京先开了口:“安人,方才是非常之时。我既做了决定,要你在今日探查此事与我同行,这些小节自是不会计较,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王景禹略有些惊讶的看向她,想不到段玉京倒比她还拿得起放得下。
不过,她既然有胆量独自一人,来到太康州平阳城,倒是不可以常人度之了。
好在她今日出门一直做男儿装扮,方才两人的行止,即使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什么声名上的影响。
话既已由段玉京主动说开,王景禹也自然了许多:“你说的是。”
“今日这一行,基本上也印证了咱们的猜想。这些所谓的侵田刁顽户,的确大半皆是只存在于簿册之中的空户!”
“只不知,从临南县到平阳城,这么多的空户,如此多的田产虚户,究竟是为谁所立?”
说起此事,段玉京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她有猜测,她也是为此而孤身前来。
可是,猜测与坐实之间,还差了那最难获取的证据。
第91章
段玉京侧头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眼端坐车内,快速将自己再次收拾整洁的王景禹,心中不由得开始动摇。
自她入临安城以来,每次请求王景禹帮忙查她需要的资料,王景禹总是能将她需要的东西,拿到她面前。包括今日,她以未嫁女子之身,何以非要亲身前往这书院学田侵田之事当中?
他明知道自己一定是在追查些什么,可自己不说,他就从来不问。
心中愧疚,一时又未曾下定决心,段玉京垂了眼眸,轻轻靠着车厢,瞧着竟有些少见的孤寂。
王景禹虽不知究竟为何,到底也有些不忍。
颠簸行进的车厢中,两人一时安静无话。
王景禹留段玉京独自闭目休息,直至将人送回新柳巷,由李婶扶进院中。
之后几日,王景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张山长。
张山长与司记俱是没想到,书院连年无法收租的这些学田里,竟然有如此多的空户假户。
只是若要查证这些空户假户的来源,就必定要上报县衙或州衙,仅凭书院之力是不可能的。
若要继续调查下去,就绝非一日之功。
与此同时,石蛋王景驰在书院做下决定后,一边开始就近逐块田亩的勘核,一边将他这两年于县学、专学认识的同窗招募了过来,牛二也为此专门从双满村来了平阳,专为协助石蛋改学田这件事,负责田地翻肥和作物种植技术。
一见王景禹,牛二就忍不住的欣喜。
“大郎!”
在牛二眼中,王景禹一年年长大,学问一年比一年深,敬重他的人也愈来愈多,原来大家都称他的学名“景禹”,后来大郎及冠了,有了字,称他“安人”的多起来。
可牛二始终叫着“大郎”。
对王景禹的情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牛二如今已三十有余,对王景禹既有着兄长和叔伯一样的看顾之情,又有着仰望比自己更加有力量更有强大之人的钦慕和感激。
因是石蛋找他,牛二一来到临安先同石蛋碰了面,这才又找了王景禹有空的时间,三人约了在石蛋租住的地方碰面。
石蛋也喊他:“大哥来啦!”
王景禹将来的路上于食坊打包的饭食,和一些日用的器具带来给他。
石蛋既接了书院这件差事,书院除了应了他每月十贯的薪酬,也承诺了他的入股,将农庄的收益一部分拿来作为他的月薪俸。
书院倒是也愿意为他在教授和主讲的歇房位置提供住处,只是石蛋到底大部分时间不会呆在书院之中,而且如牛二和他的同窗也进出书院不便,还是决定在城外租了一处靠近学田的收拾整洁的农房,与牛二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