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所试的,便是后两种。
王景禹审题,策的题目一般会比较长。
其中一题,用现代文的意思是,问:
我们的国家建立在长期安定的基础上,统治着辽阔的疆域,地理条件优越,人口日益增长。然而,如果人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就难免担心会出现强横欺诈的祸患;如果官员中不是都具备良好德行,也担心会出现枉法滥权的恶行。我想请问你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使那些性情暴烈的人变得仁慈,使智者能够息讼止争;又该用什么样的策略来使那些严酷的官吏心存宽恕,让贪婪的官吏保持廉洁?请你们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展现你们的精辟见解。
对于这样的问题,王景禹想说,他读了这么多年古代士人要读的书,十分轻松的就可以提出许多条这个时代士人士大夫所能提出的策对答案来。
比如研究古法古制、复古求善,君王要承纳受谏、广开言路、御史监察百官,设制科茂才广纳贤良,施行教育以示教化……
如此等等。
他提起了笔,洋洋洒洒,很快就可以书写出来一份完美答卷。
但同时,作为后世之人的王景禹,也清楚的知道,这些既有用,又没有用。
为什么呢?
因为它的有用无用,需要完全依靠推行它、以及实际上执行它的人,心之一念。道理懂得人很多,可会真的这么做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在这样的帝制社会中,那些美好的想法、的确有用的良策,究竟能否推行的通,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成功概率极低的事情。
哪怕是王景禹自己,也无法保证,今天他洋洋洒洒写下如此之多的对与策,将来又是否真的能有哪怕一分,能够亲手将它付诸实践呢?
如此继续,经过前三场,最终得入终场诗赋试的,已不足半数。
这一场考完,考官们将会继续锁院,开始第二轮审卷评等,直至九月放榜。
四场试完,王景禹走出考场,也禁不住长舒一口气,无他,实是这般连考下来,到底体力和脑力上的消耗,都是极累的。
同样得入终场的还有书院的刘和桂、崔向明等,一出考场,就忍不住大喊一声。
“啊啊啊——终于考完了!”
虽引来众人的关注,倒无人嘲笑,毕竟,这一声,多少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虽然按太康州的解额数,得以终场的学子差不多是每十人才能取解一人。
这取解的比例,依旧是极低的。
但能成为“终场人”就以胜出了大半数的同期学子,距离取解仅剩一步之遥!
另一边,贡院内封弥所和誊录处正在彻夜工作,在监试官的监督下,把今日最后一场的诗赋卷纸连夜做完誊录工作,第二日交由考试官们审评。
崔畅崔知州与黄原鸣两名考试官,自七月底入贡院锁院以来,已阅审试卷余千份。
前些日子的逐场定去留,仅是初评,所有经义、策论文章,仅评定出“通”、“否”两类,“通”的可以留下继续下一场,“否”的则是在该场即黜落了。
如今得入终场的学子,已不足八百之数。
但这第二级的评定,需要将七百多名学子四场考试的所有文章诗赋,重新评定一次。
经义一般会细分“上”、“通”、“粗”、“否”四等;诗赋策论分“学识优长、词理精绝”第一等,“才思该通、文理周密”第二等,文理俱通第三等,文理中平第四等,文理疏浅第五等。
这种评定的方法,基本也都是与循着会试和殿试的成例来。
只是州府的解试,尚不如省试那般严格实行三级评定制度,基本上就是将终场学子的试卷各自做一轮等级评定,再第二轮中将评定差异的卷纸单独拿出,再次议定最终等次,算上最开始逐场去留当中所做评定,也可以称得上是三级。
考官院内,自终场后,已连续阅评了五天的太康州新任知州崔畅,在手中一份诗赋试纸上,判了“文理中平”词后,暂时搁了笔,轻轻按压太阳穴。
自前任知州吴戴安及原通判严维新先后调任,崔畅接了任命,为太康州一州知州。原本如他这般一州的知州,大可不必亲为主考,但崔畅此为,属实是他个人的意愿。
他走出独自审卷阅卷的房间,走到庭院当中,恰逢另一名考官黄原鸣也出来休息。
两名考试官,各自带着辅助的协定官,于贡院当中分别隔离审卷阅卷。
但毕竟考官连续月余于此锁院,也是需要出来放风的,不至于因此就真的锁在各自屋院之中,从头至尾互不相见。
“崔知州想是连日辛苦,有些疲累了?莫如休息片刻,黄某刚刚评完了一份策论,读之只觉地位广大,议论纯粹,讲求甚密,程式甚严,实乃高作也!等崔知州稍缓些,还请一观,必能振奋精神!”黄原鸣见了当即道。
黄原鸣乃是京西北路提举司下派至太康州,协作担任太康州解试的其中一名主考官。
相比崔畅,在年龄上他到底年轻许多,虽然也感到疲惫,但每次稍作休憩之后,恢复的比崔畅快。
崔畅听了黄原鸣此评,此前也是知道他的文风的,能得他如此大力推荐,想是程文式法的功夫可称的上了得。
同为考官,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都要封闭着呆在一起,互相之间还是要给点面子,和气为上。
“好,稍后我也看看。”
等两人回到阅卷房,崔畅接过这份试纸,一眼看去,卷面整洁字迹也是优美的,的确会让人心情不错。
接着再看论的内容,也果如黄原鸣所说,议论纯粹、讲求和程式严密,也并不单单只有程式,所论述的内容也称得上文理俱通。
如此论章,在他看来,便也只是会在文理俱通的基础上,提上一等,评一个“才思该通”便算最高了。
实在不能苟同,黄原鸣的“学识优长、词理精绝”一评。
“这份《孝宣厉精图治论》词藻之功却深,实有可采。只不过,论以观其识,这是众议所归,我以为其义理立论称得上周密,二等足以。”
黄原鸣听罢,
对崔畅的看法也有预料。
崔畅能给出个二等,他已经觉得十分不错了。
况且,此时仍然还是各自评卷的时候,他们虽然可以偶就某一试卷,交换意见,但原则上都还要尊重意见,保留各自的评价。之后还有终审,若两个考官的意见相差过大,例如他给了个上等、而崔畅给出个四等或五等,如此这般,才是需要单独据理力争,以达成最终双方都认可的评级。
因此,黄原鸣只笑着道:“既如此,这篇论能得一个一等一个二等,已是佳作了!”
崔畅点了点头,将这份审结的试纸交给助评官整结收好。
两人也并不多话,各于自己的考室当中埋头继续阅卷。
崔畅打起精神,在太阳穴抹了抹凉油醒神,打开下一份试卷。
试卷开启,只读了个开头,顿觉精神一震。
太阳穴上火辣辣的凉油,都似觉不到了。
崔畅此时手中所执,仍然是一篇论。
同为针对《汉书循吏传序》段为论,此篇论题便是《循吏论》。
别看这个论题简单,其实这样最是简单似乎就是随意一作的论题,才是相当需要勇气的!
这一道题论题的出题人,就是他崔畅。他敢于选这一篇,就是颇有创见的,但只需回想一下自己看过的关于此篇的论述,无不侧中议题,不敢直言切谈。
就好比方才黄原鸣力荐他所阅的那一篇,同样是针对这一题的论,其论题则为中规中矩的《孝宣厉精图治论》,其所论的内容,也大抵都是在以孝宣之治和贞观之治,以谕帝心,论帝者的求治之心。
却并不敢直接就循吏入手,对真正何为循吏,乃至循吏的功善进行评点和直切。
毕竟谁能保正阅览自己试纸之人,究竟是不是循吏?
若笔锋言辞过切,又会不会刺痛某些尸位素餐乃至弄权奸臣之心?
崔畅心情大好,沉下心来读阅正文,只看了个开头,便忍不住拍案叫好。
深晓经义、文理俱优,自出机杼!
此文绝非屑屑于头项、心腹、腰尾之式的文章。
崔畅忍不住将其中几句诵念出声:“夫循吏者,非特以严刑峻法为能事,亦非徒以宽仁为政之所至。必能明察秋毫,洞悉民情,以法治乱,以德育民,而后可以称循吏也。”
“夫循吏之难,难于知人善任,难于因地制宜,难于持守中道。然循吏之可贵,亦在于此。彼能以一己之力,化民成俗,安邦定国,此非大智大勇、大仁大义者,不能为也。”
王景禹在做这篇论时,其实的确是带出了真情实感的。
哪怕是在现代后世之时,他也曾经对“循吏”一说有所了解。
循吏一词,本为太史公司马迁所创,意指那些勤政利民,刚正不阿,执法无私的官员。与其可以形成对立、或者界限分明的,还有“奸臣”和“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