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边，从翰林学士到朝元老重臣，不乏可以作为他臂膀股肱之臣，只是到底这些人大多都是长他二三十岁，甚至三四十岁之人，老成持重居多，总觉少了同龄人之间的快慰气场。
今日听人来报三司衙署议事厅，王景禹的一番应对，只觉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勃勃生气！
又道：“若非本朝祖宗成制在，朕不能公然越次频繁招你入对，倒还就错过了这般目望锦绣，手执杯盏，慨然洽谈的良机！”
“此间只你我二人，王状元可以仔细说说，你于三司属的感受，以及接下来准备如何应对此次你的岳父老泰山参奏之事？”
他和王景禹二人都知道，段岭与淮南西路参的这一本，其主要参劾对象还是淮南西路的提刑司。
而赵x于小朝会上故意针对三司发作，反倒正是因为看到了事涉其中的，是由王景禹目前所分领的度支部常平案。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直接借此发挥，作为破局的突破口。
若是一般人，恐怕在面对年轻皇帝这样破格的私下交往，会感到惶恐不安，又或者欣喜若狂。
但王景禹作为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对皇帝这样的顶级权威神话，早已祛魅。
他为了适合和在这个时代更好的生存，会遵循世俗常规，遵守这个时代的礼法成规，内心却是从未觉得与皇帝之间，本身有什么天渊之别。
赵璜这般施以非常之对待，他可以坦然接受。
至少，从眼前来看，这位年轻的皇帝，的确是十分渴望同龄相交之人，又的确是有着满腔的富国求治之心。
这于他而言，已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局面。
是他可以认准，并且及时出手，抓住机遇大显身手的时刻。
第136章
王景禹来之前，已经在心中计量了个大概。
或者说，在他初入度支部常平案，就开始在计划了。
“臣自入三司常平以来，三司各部为国之重器，名不虚传。只是，臣也看到无论哪一部哪一案，都有着数量惊人的案牍，这个案牍常年积于角落，平日都是掌于吏人之手，各部官若想要从中理出的头绪，实是不易。另外，各司属从商、到粮、到赋，皆为收取各项财款，然，臣以为，一国之财政所在，一朝之计省，不应该只将自己定位为收取民财，再供各部花销支取的单位。”
王景禹说道，这个道理，如果是在现代很容易解释清楚。
目前，在他看来，三司二十案，几乎无一例外，在做的都是类似于会计一样的工作。没有思考没有创造。
一个国家的财政中心，将赋税、商税、军需、粮料等等统归一处的部门，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它应该不只是收
取和调度财富，它还应该站在现有的诸般先天优势上，去为大景朝创造财富。
他这样想，也大概将这样的思路说与了赵璜听。
上辈子，他就知道，在与大景朝几乎同样背景的朝代变法中，曾提出过的核心理财关键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建立的根本，就是国家的总财富，是可以通过财政手段扩大的。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国家不需要收取更多的赋税，就能够解决财政困境。
他没有选择用现代国家的经济观念去直接对赵璜进行冲击，而是折中的，暂时先采用了这个说法。
“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赵璜凛眉思索着王景禹说的这句话，禁不住反问：“这是有可能的吗？天地山川，民生百态，俱有一定之数。”
“民力在一定的条件下，是有定数的，因此若在此不变的条件之下，盲目增赋，妄图凭此改善国家财政，就是与民争赋，这样的做法，也无异于竭泽而渔。可是，山川湖泽之利，并不是定数，若修改了一方条件，比如利用国力、民力将池塘扩大，将池塘鱼虾种类丰富，甚至是将一个封闭的池塘，与远处的湖泊打通，同样的一片池塘，他的产出就会丰厚几倍。每个民众所能收获的猎物成倍增长，朝廷就可以同步收取到更多的商税、民赋等。对于每一个百姓来说，他们都没有受到加赋，所能感受到的，反而是总财富的增长。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就这一次段大人所举常平一案来说，常平仓以及平籴之策的设立初衷，本是为了在灾年有余粮食赈济，稳定粮价，使得国朝的根本农民不轻易受到豪族大家的倾轧，同时也是为了国朝的稳定。这样的政策，他是不是好政策？绝对是！可为什么好的政策，却得不到施行呢？”
“如段大人所说，在常平策的职权等级方面，有安排不当的问题，以无职权之人去调度地方实权，着实是难以辖制，以致令出而无人相从。这是原因之一，相信，也是大多数人经过段大人此次参劾都能看到的原因。更进一步的，提出叫各地提刑司必须按规定上报常平平籴之策至司农寺，我三司常平案再设计出更严格的勘察和检验的方法，是不是就是圣上所期待的这一次常平案的解决办法？”
赵璜凝神专注的听着，到这里微微蹙眉思考，摇头道：“朕只觉得，这样不够。”
“如果三司设计出来一套严格的勘察和检验办法，势必需要增加更大的监察官吏人手，而朝廷于地方各事的监察，早已利出多孔，无处不在，甚至繁复的无以复加。若事事都要采用这种盲目的加大监察投入的办法，问题也许暂时可以得到抑制，却绝非长久之良策。”
赵璜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只是，我却并未想出，还能有什么样让自己十分满意的办法来！知事难，然行事更难！”
“圣上，所言不差。”王景禹颔首赞同。
“大景朝当今的财政困窘局面，想必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提到过，朝廷财政最重的三座大山，分别是冗兵、冗官、冗员。方才，圣上所言的方式，又会进一步加重冗官冗员的问题。所以，圣上不满意。”
“不错，王状元所言甚是。”赵璜知道王景禹能够轻易明白自己的想法，情绪很是激动，眼含期待希望王景禹继续说下去。
“圣上的担心很有道理。各地常平仓由州路提刑监管，提刑在地方乃是四品大员，其主掌一方刑狱司法，又同时兼掌数项庶务，事务与责任在身，常平仓与平籴事务，作为防治性的事务，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仅凭提点刑狱之个人操守。若是能将这件事，变成一项无论是举事方抑或是民房皆有益处的事情，那从地方上就得以拉动提点刑狱做好这件事的意愿。”
满室烛光摇曳当中，今日随着赵璜伴驾而来的，亦是袁寅。
他被赵璜示意，侍候在暖阁外间随时听候召唤。暖阁当中的谈话内容，并不能分辨的清楚，但是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有来有往的喁喁细语之声，可见君臣之间相谈甚欢！
暖阁当中，王景禹在赵璜的瞩目当中继续说：“方才提到，眼下朝廷的众务之首在于财，而开财之路可以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常平一案虽为三司二十案当中，开财可能性最小的一方，但，如果换一个思路，从这次事件入手，同样大有所为。”
“常平之策，旨在恤农。其实，除了遇到大灾大难，农民们难关不易渡过，需要常平仓施行恤农的政策，然而在其他时候，也有极其艰难，甚至过不下的时候。就这一点来说，我从小的经历就能说明这一点。每当青黄不接之时，农户们的日子最是难熬，这个时候如果给与他们一定的支撑，让他们能挨过这个时辰，到达秋季收获的季节，收成下来续上，这一年就算度过去了。”
“这样是最基础的恤农，这里可以是恤加贷结合，除此以外，乡间之中户富户的农户，他们也许不至于有生计上的问题，可也会面临置办农具、耕牛却没有足够银钱的时候，常平仓的钱谷仓粮，在大灾大旱之年并不常有，钱粮谷物积蓄空置，还需要每年换一次新粮以防腐坏。如果通过这样资助和借贷的方式，让难以生存的农户渡过难关，让想要谋求更好生活的中户富户们可以有了低息本钱。农户、州路、朝廷，多方收益共赢的局面，就达成了。”
王景禹将后世农业银行扶持农业的一些最简单的政策和思路，讲出来与赵璜来听。
这是他思考过后，认为在常平案这一契机下，非常适合的切入点。
赵璜听着这般从未曾听说的理论和说辞，新奇和知道自己即将挖掘到宝藏的激动心情，让他忍不住呼吸急促。
他看着王景禹：“王状元所言，朕、朕几乎闻所未闻。朕虽初掌国柄，可以国事为己任非短暂之期，深知我大景朝立朝百二十年至今，已然千疮百孔，到了不可不变，不可不救的历史阶段。然，国事繁重如山，究竟该从何入手，又该如何施为，始终是困扰朕的难题。自得遇爱卿以来，虽未得如今日这般深谈之机，但爱卿于西宁使臣生事之后，毅然抛却翰林院清贵职属，自请入三司，做这些士林读书人最不喜沾身的钱谷之事，朕当时便知道！当时便知道，爱卿此心，与朕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