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景朝若要能够重新焕发生机,抛却那些腐肉烂骨,首当其冲的,就是必须要去计量这最俗气的钱谷之事!”
“朕曾向多方重臣请教,当今国之重事,实在是难以得到与此同等的见解。这已经足够将朕将爱卿引为知己,今日听却爱卿言语,才深知,你我虽年岁相同,学识相差却不止一点!爱卿非朕知己,乃是朕师!”
赵璜将手中茶杯斟满,双手举杯对着王景禹道:“万望爱卿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教我!”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情真意切。
身处此景此景的王景禹,也同样受到了深深触动。
皇帝这种身份他一个现代芯可以不当回事。
他也非常清楚,古代的皇帝很多,可历史上真的有心为国,俯首皆为国民的君主,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濒临绝户的五等户农家子开局,可以说地狱开局,作为穿越者的运气可谓是极差!之后一路为了王家四口人生存,为了读书,为了科考,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亲身经历这个朝代的无数底层人民的苦难与不公。
他与临南县、与平阳城的普通农户,普通的寒门家人,产生了深度的共鸣。
曾立誓要为所谓的下户、所谓的被踩在脚下的人下人,挣出一份尊重,挣出一份他们应得的收获。
这有多难呢?
过去的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即使他这样一个自后世穿越而来,拥有了超越千年的知识的人,也根本无法估量,与一整个时代相抗,试图去扭转和改变一个时代的难度,究竟有没有被实现的可能!
不过,当他从最底层,花费了十年的事件,与这个时代站在“人上人”金字塔顶端的人君皇帝相逢,命运竟然让他们这样两个人,产生这样直通的共鸣,震荡出叫他亦不得不心折的余波。
这便是他作为穿越者,作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所能有的最大的幸运。
现在,他敢于问问自己,这有多难呢?
左不过五到十年光阴。
王景禹也在难得的激荡心绪中,举起手中杯盏,道:“圣上言重了,为国朝言事,为天下黎民言事,安人定当倾尽全力。”
第137章
几日后,王景禹与严维新向杜亦彬提完了第一版常平案的整改方案,散衙回到家。
刚到宅门外,就遇到了外出也才回到家的段玉京。段玉京手执了一封信函,迎着王景禹走过来道:“爹爹的家书到了。”
“他已经知道你调任三司分领常平案一事,你看看。”
两人早知收到段岭这封信会是迟早的事,王景禹接过来随她一同往宅中走的同时,拆开书信读了起来。待二人来到后院的室内,也已经读完了厚厚的几大页信纸。
王景禹将信纸搁在卧房的案头,接过段玉京二人取来的简便家居服,将朝服换下。
段玉京把自己出过户的外裳也替换掉,走过来问:“爹爹如何说?”
“与你我想的一样。”
王景禹系完了腰封布带,扯了段玉京一边往外间走一边道:“段师奉命前往淮南西路,因当地出了灾情,而常平仓无粮可赈,当地粮价暴涨的局面,大为恼怒,几番慰问巡视过后,当即将这么一封弹劾奏疏送往京师。彼时,我被调任至三司,且恰恰掌了常平一案的消息,尚未传抵。不过,段师也说了,他此次弹劾,皆是就事论事,哪怕当时知晓我会牵涉其中,这封奏疏还是要上的!”
段玉京听完:“段爹爹行事向来如此,你我皆有预料。只是,苦累了你,日日晨出,夜半方归。”
“我这些日子忙的,其实与段师所引之事并无直接关系。其实,也还要回信感谢他,这般恰到好处的给我创造了一个机会呢!”王景禹不在意的笑。
时候已经到了申时,宅里的婶娘知道两人回来定要用晚饭了,自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过来,备在外间。
两人坐在外间桌边,段玉京忍不住问:“安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知道王景禹不会随便拿些话来搪塞自己,但依然担心会不会是为了叫自己不那么介怀,才故意此般说法。
王景禹将她的饭碗添了半碗热腾腾的米饭递过去,应道:“自然是真。”
“你知我入三司一事,原就是自请,到了三司要如何徐徐施展,也是已有了成见。原本,若无此事,我一个区区七品度支部三部判官,又为三司使裘培不喜,想要顺利的施展手脚,并没那么容易!”
“这下好了,刀子从圣上那里名正言顺的递下来,不是省了我许多功夫吗?”
段玉京这才放下了心,端起碗筷同王景禹继续一言一语的用饭。
在王景禹按着时辰入睡后,才又整理了衣衫,将卧房外间屏风后的两盏灯点亮,取出惯用的纸笔,穿梭在她自己一排排的书籍典海当中,时而览卷阅读,时而纸笔细书。
她不似王景禹那般,需要在天未明的寅时便起,通常夜里也比他休息的更晚。
翌日,王景禹同平常一般的醒来,习惯性动作轻巧的不吵醒仍在睡眠当中的段玉京,用过了刘婶准备的早餐,便一路步行去往皇宫外廷,参加今日的大朝会。他和严维新关于段岭参劾淮南西路常平策一事的整改方面,已经由裘培递了奏疏入中书,并由中书递入了阖门内,有皇帝赵璜预览。
裘培不知道赵璜是否曾经细看,只着人递了条子出来,叫他在今日的大朝会上,详陈待议。
大朝会开始的礼赞过后,先是宰相陈事,众人同议,接着是各部各司有言要奏报的,一一奏上议过一轮。
接着,众人无事之下,赵璜看了看台下群臣,众臣本以为无所禀,皇帝这就要宣布卷班散朝之时,却叫高座之上的赵璜将视线转向前排裘培,道:“裘司使,淮南西路常平策一案,将你三司议出的条陈奏疏拿出来,详细禀明吧。”
“是。” :
见裘培丝毫不意外的领了命,并从队伍中把严维新与王景禹二人招至前排,叫二人陈叙述。
严维新作为度支部副使,自然是首先要开这个头,躬身禀道:“淮南西路常平一案,臣近日携领主掌常平案的王判官,与杜部使、裘司使,议出一封条陈,现陈禀于陛下。”
“对于段安抚使所奏淮南西路常平仓一事,所成条状有三,一为州路地方常平责任官提点刑狱不履职责,常平仓仓粮被私自挪用,平籴政策未能据时而施,导致淮南西路本次赈灾事宜,无粮可赈、物价粮价暴涨至于不可控的境地;二为司农寺作为朝廷各地平籴政策的制定机构,位卑权微,令有所出而对地方提刑无辖制之权,以致政令虽出,却得不到施行;三为三司度支常平案,掌各地常平仓仓储及平籴政策施行情况的监察,却未能及时监察到路州之失。”
“淮南西路安抚使段岭所陈奏的情况,臣等认为的确条条在理。”
严维新一番话说完,裘培观察着圣上以及朝会之中,众人的反应。
赵璜似在思索,暂未表态,而大部分朝会上的臣僚,面对着朝廷上不少人都在频频点头称是,这个条陈讲完,也没有人站出来提出反对和不同意见。
裘培差不多完全放下心,知道这件事他们从杜亦彬、严维新到那个新科状元王景禹,办的都还是不错的。
与他并排而立的蔡阙,也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在他看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胸有成竹的再次将视线转回,瞩目着高台之上的皇帝。
皇帝也许是因为已经提前阅看过了他提上去的奏疏,此时完全没有其他第一次听到条陈内容的大臣那般的惊讶及满意之色。不过,他也清楚,这位皇帝到底年轻,于国之政事经验尚浅,连蔡相公等满朝大臣,都认为他们这一应对已然十分稳妥,皇上也不可能再提出更多的想法和创见。
下一瞬,裘培听见,高座之上的赵璜,带着征询的意思问自己:“裘司使以为如何?”
裘培有些意外,但还是不假思索的道:“臣认为,此为实情,一次应对当能解决此一难题。”
“哦,原来如此。”
赵璜微微点头,但神色间似是露出几分失望。
这倒是叫裘培有些抓不住头脑了,他求助的看了看一旁的蔡阙。
蔡阙也没想到,何以皇帝竟是这般态度,难不成,三司拿出这般周全的应对和补救,皇帝反倒突然觉得,常平一案,不值当花费这样大的精力和投入了?
也是,朝廷财政本就艰难,这一番监察应对,虽说已经设计的十分巧妙,将三司加强监管需要投入的人力财力降至了极小,但大景朝上下四海二十四路加起来,可就不是小数了!
只是,想要马儿跑,还想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蔡阙往前迈出一步,高声禀道:“圣上可是为这一来,因常平一案,三司投入的人力物力过多?财政拨款吃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