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阙一听赵璜这般问话，已知其意动，当即喊了一声：“陛下……”
可那位大胆陈词的高第状元，新任三司度支部判官王景禹，比他更快一步的回应：“不错，臣可允无失常平现政的同时，以常平本仓运转，以使监管自得其力，另的一分之力！”
“既如此，不过以京师仓储不足十一之数，姑且一试，朕允了！ ”
裘培与蔡阙满面愕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今日这一场大朝会，会出现这样一般的局面。裘培作为三司使，深觉部署之中一下官，如此不懂规矩，不识上下规矩的妄动，令其颜面无光，威权亦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当此之时，仍然不管不顾的愤然而出：“陛下！王判官以此奇谈怪论，妄图于朝野上下，挑起热议，其用心可堪一诛灭！殊不知这不过是少年愚官为功名急利所驱使！此番狂言，裘某以三司使之职，使得司属之内出此怪论而不得预解，实乃裘某之失！”
“若圣上，决意要允容王判官所请，那么臣有一言，愿当庭陈明！无论王判官此次京师常平仓储一事，结果如何，此事落定之时，亦是我裘培与王判官分道扬镳之时！道不同不相为谋，三司这处衙门，有王判官此人等在，裘某不敢再忝列司使一职！”
这话一出，大朝会群臣又是一阵唏嘘。
好家伙，这是明摆着告诉当今皇帝，三司之中，有裘培就没有王景禹！
今儿个三司署这场戏，唱的可真是一波又一波，曲折横生啊！
就在此时，蔡阙躬身：“陛下，臣，附议！”
嚯——
蔡阙，一朝之权相，也站出来说话了，这什么意思？
裘培这般说，到时候皇帝大不了给王景禹换个衙署去做官，可宰相代皇帝辖制群臣，他这么说，岂不是叫王判官再也不得于这朝野上下为官？
这可了不得了。
就说这位王判官，无论事做成做不成，眼看是讨不到任何好处了，又何必非要出这个风头，横插一脚的揽下这么一件事出来？
这件事不做，宰相都说了要从百官贲赏当中，为三司常平解此财源，他只要伸手擎着，坐享垂成，是再好不过的。
这是到底怎么想不开啊！
今日一局，朝堂上下，再难为官。即使他真的能做成那般事来，除了皇帝的支持，成为一个只忠于帝王，命悬于帝王一身的孤臣，还能有什么路可以走？
多年寒窗苦读，一朝立身于金殿为官。
可当官，不是这么个当法啊！
赵璜看着殿内态度坚定的当朝宰相与计相，如此鲜明表态，他不由得转向依旧挺直脊梁，神情不为所动的王景禹，确认道：“王判官，你意何如？”
王景禹颔首，朗声道：“臣愿一次为此。”
朝会一散，紫宸殿殿门都没出，王景禹就被急怒的严维新拉住了。
“景禹，你这是要做什么？何以要这般节外生枝！”他的恼火显而易见，并不是因为王景禹作为他的下属，没有经过同他的商议，就擅自出头，而是，单纯为王景禹这样的选择，这般的在本就波诡云谲的仕途之上冒险，感到忧心与气愤！
“你以农门子弟出身，走到士林学子们所仰望的顶端，这一切来之不易！何以不能求稳慢进？要这般兵行险着呢？”
严维新气急败坏，压低了声音说完这么一番话。
还不待王景禹说些什么，整个大朝会之上，最为低调的杜亦彬站在了两人一步之处，停住了脚步。
蔡阙、裘培各自冷淡又轻视的瞪了他一眼，当即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离开了紫宸殿。散朝各自回衙的一行官员，俱是奇奇怪怪的打量一番，再事不关己退避三舍的离开。
杜惟平对于王景禹今日的行为也甚感不解，但他身为副相，人在中书，与三司的王景禹不好当众显得亲近。只给了王景禹一个眼神，叫他过后自行去杜府找自己。
曹昱瑾的父亲，段岭介绍的京中旧友曹明，顿足片刻，微微摇头一声叹气，也先随着同衙之人离开。
贾、何、宋三位度支判官经过之时，宋判官忍不住也想驻足，等一等王景禹一块回衙。
可他刚刚有这么点意思出来，就被贾判官与何判官两人，一人一边的架着走了，只留下宋判官半句：“哎哎，王判官，我……我先走……”
空荡荡的紫宸殿外，只余下缓缓并行的杜惟平、严维新与王景禹三人。
因着杜亦彬也在，严维新暂且控制住了一腔急脾气，听着杜亦彬准备说些什么。
可杜亦彬却仍然把他那不喜多言的性子，稳稳的发挥到极致，直到三人跨出了紫宸外殿的紫宸门，一路往西，已然出了西华门外，杜亦彬依旧一言不发。
偏那个王景禹，年纪轻轻的，竟然比杜亦彬还沉得住气。
同样一声不吭，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一步一步走的稳的，完全没有自己这般，恨不得把脚底青砖都踩得踢踏作响的冲动！
严维新摇了摇头，生生给这两人气笑了。
好好好，我也不说了！
三人到了西华门外，杜惟平才说了第一句话：“走吧，都上我的马车。”
严维新听着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随意的话，更是无奈至极，正想摇头拒绝自行离开，沉默了一路的王景禹，才终于开了口：“严副部使，请留步。”
嗳，听到这句话，严维新刚伸出去的半只脚，蹭的又缩了回来。
看着王景禹，没好气的问：“唤我留步来做什么？”
王景禹见他情状，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拜请严维新：“请严副部使赏面同乘，景禹有话，想同严副部使详谈。”
“噢，是吗？”
严维新那股子劲还是没过来，不过，被王景禹这么一叫一请，心里头突然就熨帖了许多。他看了眼毫不关心两人互动，已经坐进了马车的杜亦彬，衣袍一掀，跟在后面跨上车凳，口中仍道：“姑且听听，你还有些什么话！”
第139章
元丰四年深秋，十月末的这一天，京师外城寸土寸金的利仁坊路段，总号开设在京师，分号遍布了大景朝各州的利元票号东家，正邀了同道友人，在自家宅院之中作客欢饮。
时节已过寒露，京师又坐落于国朝北方，室外依然十分寒冷，在宅院可以保留的枫叶景观之处，
金黄的枫叶铺满了地面。
这一场请宴被主人安排在室内，透过宴饮室一排大大的窗棂，共赏此景。
此间宅院的主人，利元票号的东家，今年五十有七的利旭昌举了杯对众人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来为了时间久了不曾相见，咱们市场欢闹一堂，二来呢，对于近日这东京城内频传的一则消息，也听听咱们大家的意见。”
同席的另一位，东京城第二商号的东家接了话道：“吃也吃好了，景也看好了，现在该来说说正事了。这自古以来，没听过朝廷和官家，要出来为商、为贷的，好好的官家大老爷，士林身份不做，这般自降身份，同咱们这些商贾搅合在一起，呵呵，恐怕，去把咱几位家中几代祖宗都请出来，也都没听说过这等稀罕事儿！”
利旭昌闻言点头：“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据我这传来的消息说，这一次出面的是计省三司，要用整个京师仓储的存货之力，广面京师四边借贷取利，甚至，这利只取二分！二分之利！历来民间借贷，何时曾有过低于四分之利？就说我这正经商号，凡是来我这里赊贷银两的，少说也要四分五分！剩下的，借贷之事，向来都不是我商号一人垄断之事，京师乃至大景朝各地，举凡大户人家，加油余财的，有几个不向外借贷，这些借贷的利，可就更难说了，八分十分之利，便算良心未泯了。”
“京师仓储之力何其大？敢问京师脚下，哪家的余财敢与这一国之储力相提并论，兼之其只取二分之利！怕不是政令一旦开出，人人奔涌，望风而去，似我等这般，怕是伤筋动骨，活活要被褪下来一层皮！”
这件事初初听闻之时，实在是令这些大家商贾太过震惊，满心的愤懑不满之意，此时面对共同的受害者，便也不顾忌那么多，一畅胸中块垒。
第二商号的东家情绪更加激烈：“朝廷缺钱了，就这般来与富民争利，历来莫不如是！只是，这滚刀割在了自己身上，疼到骨髓里，只要人命，谁能受得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伸颈问着满座同席之人：“你们受得了吗？你们情愿吗？”
另外几人直接了当道：“你问的什么话？谁能心甘情愿，叫人收割。”
“好。那便所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吧！我的意见是，就算是他来头再大，顶着朝廷三司计省的名头，咱们也不能就这般你逆来顺受的领了。怎么也要闹一闹，叫朝廷知晓咱们不是那般好拿捏的吧。”
“没错，这件事，最好是让朝廷能收回其命，如若不然，也定然不可以二分之利，行之于京师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