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几人的意见基本统一,接下来,各自寻了门路活动,无论如何,也要闹上他一场!
十一月,东京城茶堂市集之中,议论再起。
东京外城几处集市,以及早街晚市当中,茶坊食肆之中,都能听到或青巾学子,或商贾小贩,或农户匠人,都听说了这条消息。朝廷将以京师仓储之力,以二分之力贷以天下!
“能是真的吗?二分之利,咱们听都没听说过!”
“这贷是谁都能借的吗?像咱们这般农户匠人,也能叫咱们去借?这个冬天可长着呢,过了冬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夏,往日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咱们也在村里和乡里的富户家借过债,只是借来容易换去难,春天借一贯,到了当年秋,就要还回去一贯五,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人敢去举债!”
“只是,这官家举债,可真能去借的也还在少数呢吧!若是日子能过得下,谁会愿意给自己没事背个债呢!”
“说的不错,其实想想,官家若是真的出来做这样的事,倒是为咱们这等穷人续下一口气啊,不至于举家借那些利高私债,最终债台高筑倾家荡产呢!更不至于到处借不来,而真的渡不过眼前这一关。说到底,他是个好事儿!”
“叫我来说,对咱们呢,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坏事?就算不是到了那样午饭可吃的地步,不得不以田里秋日收成为抵来借上一笔钱,就算对有点微末盈余的咱们这种下户来说,冲着这一年二分之利,这笔钱,照样值得一借!”
“怎么说呢?”
“你想啊,若是也能叫我借贷,利只有二分,只要庄稼收成不出问题,来年秋后我敢保可以还回来!要是有这么一笔钱,今年下种我还能甜上一套犁,有了这套犁,下种翻地就能省下不少功夫,我家里平日里还打个绳索纺几匹布,这多出来的时间,不就是多赚的?到了秋天粮食打下来,还上这一笔账,留下来年吃用不成问题的吧?这么一来,这一年过去了吧。再说明年,我再借一次,把我家里那口织布机换了,我家娘子说,这织机比她现在用的这一口,能快一倍出来。你看,我明年的日子,又更进一步!一年一年下来,咱们不愁真的大难,只要庄稼还在,总有这么个钱给兜底。一次次的借回来银钱,咱们小农小匠想要的本钱,也有了出处,只要精打细算的盘桓着,这日子就能一年好过一年!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位手作匠人听完忍不住低头想想:“不错,我也一直琢磨着想换一套耙犁,可似我这般无有门路之人,也没人愿意借给我银钱。况且那些利高之钱,轻易不敢去借。可要是有了这么一个低利的开始,可就一点点盘活了?”
这边民间纷纷热议,另一边的大朝堂之上,同样议论纷纷。
不过七八日间,就有五六份弹劾奏疏摆在了皇帝赵璜案头,赵璜随手取出一份,打开一看,其中言辞莫不是在说三司度支部王景禹。
对于王景禹竟然透露风声,有意将京师仓储放出去借贷一事,激愤进言。
其中最严厉的词汇,竟是一句:“我大景朝何至于此!与富民争利,实乃亡国之相!”
这些弹劾的奏疏,俱被赵璜暂时扣在了内廷,并未发往三司度支,要王景禹出来应对。
正因为皇帝这明显的回护举动,言官更觉尊严受损,这一日,又来了几份奏疏,竟是因为所言不得上举,愤而辞职!
赵璜捏着这几封,措辞激烈,言辞间一心为国的奏疏,略略笑了笑。
心道:“这点舆论,他赵璜也还受的起。即使要行非常事,不闹一闹,又何来非常气象。”
他取出纸页,手书了一行字,叫袁寅公公封好,道:“着人送朕手书于王判官宅邸。”
皇帝传手书于中书两府,又或者三司、两制大臣,商议和通传事务乃是常事,这是袁寅日常处理惯了。只是,这般传手书于一个尚在七品的新晋士官,却是前所未有的。
袁寅公公接了话,他对于王景禹在皇帝面前的特殊已经十分清楚,这一回,再次有了深切的实感。
袁寅出了皇帝所在的崇政殿后阁,琢磨了一下,叫了他身边最得用的一个干儿子,将皇帝的手书递过去,低声交代说:“你去。陛下的手书,送到三司度支部王状元王景禹宅邸,当面交到王状元手中,若有回书,也亲自带回来。”
这个干儿子,见师父这般叮嘱,只是为了给一个三司的分部判官,但听到了究竟是谁之后,也明白了几分。
当即连连像师父和干爹保证,亲自接了手书去了。
是夜,王景禹与东京城所住的宅邸,夜间迎来了低调而来的空中来使。
当王景禹打开大门,将来使迎入厅堂,打开皇帝赵璜发来手书,只见上面飞飞扬扬的只写了四个大字——
“但凭卿计。”
王景禹能想象得到,赵璜那里如今面对了多少的聒噪和阻力,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接到过任何一封参劾,皇上也没叫叫他出面对这些参劾做出回应,但是这些风风雨雨的动静,早就可以从许多人的口中可以听到。
尤其是常笃、杜子晔他们,家族消息灵通,早就在第一封弹劾出来时,已经摇着头来告诉他了。
赵璜心知他在这场风雨当中,经受到的压力,以及抵抗压力的能力,都远比自己要小。这才叫人送了这么一封手书来,以安其心。
但对于王景禹来说,这一封手书,所起到的安心的效果在于。
他确定的知道了,赵璜没有收到纷纷众议的影响,没有在一开始就产生怀疑和动摇,仍然坚守了两人已定的初心。
这于他来说,便是最关键的。
可抵万马千军。
第140章
就在朝野上下,城郭乡野,纷纷攘攘又吵了半个月,十一月中旬,大景朝京师内外城的几个大布告坊处,都张贴出了一版公告。
公告方是三司度支部。
根据公告内容所写,三司度支部常平案,将以京师常平仓仓储为本,在京师内外提供给有经验的票号进行出贷;只是三司对于
此一出贷,明确提出了出贷的方式和规定的利息。
这个公告一发,再次掀起了一波热议。
原本众人都以为,三司和司农寺要以整个京师仓储为本,单独独立实施出贷的经营,以官来营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不仅官家不出面做这个营商方,甚至明确说了要把这个仓本提供给京师内外现有的这些票号!
消息一出,原本上下活动着,走门路,意图将此事在源头上阻断,或者示意反抗的票号商行们,迅速再次集起了一次集会。
这一次大家聚首的地点,选在了京师城内一处林苑内,与上一次刚开始只是在一部分行内人士之间传播不同,此时,这一件事显然已经从朝堂到民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此,今天来的各路人士,也比之前多许多。
觥筹交错之间,已然没有了上次那般的忧虑深重和剑拔弩张。
利旭昌再面对众人的来往之时,听到最多的便是:“说到底还是要靠咱们这些人才能成事,官家下场营商,成什么样子!”
“原以为,三司这次要把整个京师仓储都拿出来,却原来,只是把常平仓的这一部分,常平仓仓储不过京师仓储十之其一,况且更可笑的是,这三司度支部啊,都要把这事交给咱们这样的老商手办了,却还端着个架子,提那么多条件!”
“不仅指明了这些仓储,必须被用于京师周边的所有中下等农户,只要其户贴之上有耕作当中的田亩,就可以田亩为契,在春季与秋末来两次借贷。甚至咱们当初听到的消息不错,真的要求必须以一年二分之利,对这些中下等户借贷!”
“嘿嘿,咱们就说,都中下等户了,那户贴之上能有几分田亩?又能借的几贯银钱?一年二分之利,咱们要是干了这事,可不是出力又落不着什么好处!真真是想拿咱们当苦力来使唤了!要我说,他这告示发了,咱们哪,一个个的全都坐稳了不动!谁爱去谁去,看看那什么度支部常平案最后怎么收这个场!”
这番话,很快就得到了不少人响应。
他们本就是出贷大户,自己的本子都不弱。虽说这一次,三司度支部,可以将仓本提供出来,做事之人只需要无本经营,就可以白白赚得到分成的收入,可正如他们所说,他们用着高出几倍的利息和同样不算少的贷本,可以躺的舒舒服服的赚到钱,何苦要去与官家合作打工,做这等繁琐之事?
这一日,诸位东家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共识,宾客尽欢的散了场,各自归家。
等着看三司度**一纸公告,最终灰溜溜的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之中。
利旭昌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到宅中,今日喝的微微熏然的他,正准备收拾过后早点躺下休息,官家却来告诉他,说票行上的大掌柜有事要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