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还要来的,利旭昌想着,他们家这大掌柜必然是有什么急事要讲。
虽然心中不满休息时间又被搅扰,但还是叫人把掌柜叫了进来。
他们票号这位大掌柜高力,少说也为他们家做了有十五年了,对于柜上的各项事务,极是熟练。利旭昌几乎将上下大小杂务都交给了他分派,自己乐得在大部分时间都甩手享受。
不过,利旭昌心里也门儿清,那些该给到的打点,哪些是他自己必须亲自紧紧把住的账目,他都毫不含糊。
还悉心培养了几个心腹,监督着大掌柜的一举一动,随时给自己举报,同时也特意培养了几个副掌柜,分派在高力身边,对大掌柜分权制衡。
将大掌柜的价值榨取的一干二净的同时,又牢牢抓住他们家族票号的根。
这些方面说起来,他可是一点没少费心思。
大掌柜高力被带到了利旭昌卧房的外间,利旭昌随意的半卧着,叫大掌柜的也坐下说。
虽说客气还是客气的,只不过他这一副态度,高力一瞧便知,自个儿来的不是时候,搅了他的清休。
却不料,大掌柜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也假做亲近随意的坐下来禀事,反倒是仍然站在外堂中间,朝着利旭昌礼了一礼。
利旭昌不由得稍微绷紧了些散漫的神经,疑惑的看着大掌柜:“老高,今儿个怎么还见外了?”
高力客气的笑了笑:“是这样的老爷。这几年柜上陆陆续续提上来几个副掌柜,大家伙呢各专一事,长进的都越来越快,尤其是二掌柜和三掌柜,这几年,也为老爷分忧不少,已然是大小事务无需指点,都能恰如其分的处置……”
利旭昌已然听出了这个大掌柜的话外之音,微微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大掌柜的接下来便道:“所以,我想着,老爷这里已然人才济济,我家中老母和妻儿都少人照顾,柜上职事之多,若再继续忝列大掌柜的位子,恐怕人心不孚是小,耽误了老爷柜上的生意是大。”
“你不准备继续做了?!”
利旭昌惊讶坐起,难以理解的看着态度依然恭敬的高力:“你在我这里经营多年,;利元票号的大掌柜出了门,也是能在四方跺一跺脚的人物,你真的就忍心这般离开?”
高力慨叹一声:“我心中亦是极其不舍,不过,万事都有个转圜,我再不情愿,一想到若因为我误了老爷的事,也只能割舍了。”
利旭昌见其显然是已经心意已决,想了想突然又问:“你今后,准备做什么营生,总要继续养活一家老小的吧?”
“老爷问的是。”
高力思量的片刻,最后还是坦白道:“如今京师上下,人人都在议的常平仓仓储公告一事,我准备去试上一试。”
“什么!?”
利旭昌听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体:“你要去试?你凭的什么去试?”
一时过于意外,不自觉将话说的直白难听了一点,但利旭昌也顾不得这些了。
本以为,只要他将京师各路商家大户的东家和主人联合起来,无一人去应三司度支这一公告,这件事就算了了。
却万万想不到,自家大掌柜这样的,毫无根底之人,会无缘无故的冒出来说要去!
高力闻言似是笑了笑,回道:“无需凭的什么,三司度支的这一次公告,要的也是会做事的人。我没有的仓本,可以直接借用常平仓的仓本。在老爷眼里,我是没什么身家,也没什么本钱,想要独身去做些什么事来,也是无所依凭。好在,这些去做公告中的事,都并不需要。”
利旭昌:“可你去那什么所谓的三司度支,做的事情,又同在我这里有什么分别?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若我再给你加一成月厘,你还去吗?”
“去。”
大掌柜的毫不犹豫的回答。
“为什么?”
利旭昌无法理解。
高力:“老爷,有些话,需要我说的那么清楚吗?多年相聚一场,好聚好散方是缘分。”
“不!我要知道为什么。”利旭昌不
依不饶。
高力淡淡笑了笑,道:“好,那我便说与老爷。因为,在老爷这里,我即便再是大掌柜,在老爷以及老爷的家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家之奴仆,还是个要主人时时盯梢,时时防备,唯恐脱出掌控的奴仆。老爷看似给我些优遇,可那也不过对自己奴仆、对下一等人的偶尔奖赏,为的是叫我更好的卖命。”
“三司度支的常平贷不同。只要我应了这个公告,组织起一队人来,应下了此一事,所有的事务全由我自行掌握。我只要拿出业绩出来,无人来提防我,无人来分解我,也无人会只把我当做一个必须待在下面,不得痴心妄想着逾矩的奴仆。”
利旭昌没想到,大掌柜高力此时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一直都在如牛马一般用他的同时,还要不断地提防他和分化他的力量。甚至,他也的确是从头至尾,都只愿意将他当做一个奴仆来看待。
此时,这个奴仆竟然拿这样一番话来说到自己面前,竟然果然生出了,想要逃出主人掌控,妄图翻身的念头。
他怎么能不觉得尊严受到挑衅?
他怒极反笑,指着这位大掌柜质问:“你在我这里是奴仆,你以为你去应了那什么常平公告,与官家为伍,他们就不把你看成奴仆了吗!?在这些官家老爷们眼里,连我这样的商人都低他们一等,更何况你一介平民?不过是连牛马都不如的畜生罢了!”
高力听利旭昌这般说,却丝毫不生气。
反而心情极好,面露希冀的道:“若是以往,我也会这般认为。”
“不过,在见过了主持常平贷事务的三司度支部王判官之后,便不再这么认为了。我自己有能力,有不甘,有为一番事业的野心。可是,正是这位咱们寒门三元高第的状元郎,年少高才的王判官,给了我今日站在这里,同老爷你说出这番话的勇气!”
“老爷,我意已决。也许您不知道的是,不只是我,这些日子里,会去应下这一公告的人,决非少数。”
“只不过,往日里,您从来没把我们这些人,当成有能力有资格做此事的人罢了!”
高力说完了这些话,又最后将柜上他已经都做好了的一些细务安排,同利旭昌做了交代。
最后,再次向他扶手施礼,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第141章
元丰五年冬十二月,在三司度支部的公告发布二十天以后,几个京师大掌柜,以及一些大族之中专业营务出贷一事的管事,甚至是族中旁支,有几个聚成了首,按着公告当中的要求,利用自己多年的人脉和经历,组织起了几个团队,详细的商议和编撰了自己针对三司度支部这一公告常平贷事项,究竟会如何组织和落实具体的事务计划。
于十二月十三这一日,齐聚三司部门,按照要求,前来应告。
自那日朝会散后,回到三司度支衙署,卜川仿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的样子,与王景禹如常的交谈。
并在王景禹提出邀请他加入这一件事当中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杜亦彬与严维新两人,经过王景禹当晚的详细讲解,虽然震惊,但也还是明白了王景禹究竟准备如何去做。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更没有尝试过的,但是同样的,他们为“民不加赋税而国用足”这一设想,感到由衷的被吸引。
王景禹有这样的理想,又有如此详尽的实施计划,他们已经比在大朝会刚结束之时,对这件事有可能真的会被王景禹做成,有了深切的体会!
这一日,王景禹、卜川两人邀了严维新与杜亦彬,来到这间提前布置好的应告场。
严杜两人一进去,就见会堂的前方中间处,立起了一块丈许长,四五尺宽的刷了白灰底的木牌。
靠近木牌的前面,设置了几个座位,经过王卜二人的指引,这里就是他们准备坐的地方。
而再往后,就是今日要来应告的京师票务掌柜和掌事们候坐的位置。
杜亦彬保持着他的好奇,一直没有吭声。
严维新忍了忍,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的问王景禹:“景禹,这正当中这么大一块木牌,是一会儿要在上面挂展什么东西吗?”
今日这间会堂,王景禹和卜川已经叫度支部的吏人们根据他的安排做好了部署,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此时也并什么事项,听到严维新问,便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王景禹道:“这一次咱们三司度支部所发常平贷之公告,到截止日期始,一共有五支掌事队伍,提交了应接常平贷的申请。今日,就要这五支掌事队伍,一一公开讲讲他们每一支掌事队伍的实力和能力,以及他们针对公告发布的要求,准备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和计划来做。”
杜亦彬此时问了一句:“五支全部要讲?其中每一个掌事讲说之时,另外四支也都坐在后面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