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礼毕站直了身体,这才朗声道:“直如圣上方才所言,此次三司度支部常平案所行常平招标事,以京师仓储为例,将由淮南东路段安抚使所奏常平失时失策等案,无需新增财政钱谷调拨,完成了增强三司度支部监督的力度;同时,也兑现了当初所言,一年得常平仓仓储量一分之利的收入。圣上说的极好,已然将这一次实施常平招标,于国于民皆两利之处,说的再清楚不过!”
“事实已经摊开来,摆在了所有人面前,王某自忖,已无需多言。”
“所以,这样于国于民两相皆利之良策,要推行至大景朝诸路,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不知诸位同僚,又何以要阻止?”
距离王景禹最近的几个人,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王景禹。
甚至严维新都抑制不住想要冲到王景禹近前,好好问问:“景禹你怎么回事,大家都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好好的宣扬自己的功劳,你怎么到手的机会,到了该好好宣扬的时候,还谦虚内秀起来了?”
今日作为常平招标的主要负责人之一的卜川,朝着严维新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子,低声道:“景禹已经将最具有说服力的结果,直接通过圣上与自己,两次宣诸众口。而这就是常平招标一事,最需要让人记住的地方。这是务实之人的作风,景禹和我都是信奉这样的作风,也希望我们为官之人,都可以是注重实务而不是口头空话之辈。另外,我们在这个过程中究竟如何辛苦,也不足为外人道,说的越多,反而愈容易模糊焦点。”
严维新恍然大悟,再次朝着景禹的方向看过去,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果然,在看满朝大臣的反应,听王景禹说完了这么简单的一番话。原本都做好了准备,要抓住机会、抓住言辞中的一切漏洞,来进行质询与攻击的诸位大臣,却不料等到的并不是自视甚高的年轻判官对自己的吹嘘。
直过了半晌,这些人才终于确认,王景禹已经把全部要说的话说完,没有更多。
甚至,他还反过来变成了提问方,把问题抛向了在场之人。
裘培到底是三司使,不便公开这般反对和质疑自己部下的问题。
蔡阙不消多说,只朝着褚茂通的方向递过去一个眼色。
谏议大夫褚茂通当即从群臣队伍当中走出来,面对王景禹与大殿之上的皇帝微一躬身,挺直了腰背面向王景禹,气势十足的问道:“圣上与王判官所言不错,确实将常平仓贷事中所有的有益之处,一个不漏的讲了清楚。只是,褚某身为谏议大夫,当为朝廷、为圣上言旁人不敢言!一法既行,难道我们满朝文武朝臣,就无一人敢言其弊吗?”
“王判官,常平仓贷事,真就如大家默认的这般,
有百利而无一害?无论是政策的设计还是施行过程之中,就不曾出现任何问题?”
褚茂通此问,实在是相当狡猾。他们都是在官场之上摸爬滚打多年之人,也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与历史知识储备。
纵观历史,即便是受到万人称颂的贤臣良策,也绝对没有一个会是毫无瑕疵的。
只要有心吹毛求疵,螺蛳壳里都能做道场!
所以,无论如何王景禹是绝无办法回答他的常平仓贷一策,在过往的大半年之中毫无问题。
既如此,褚茂通要说的就是这些问题!
蔡阙、裘培等人相当满意。
褚茂通感知到朝堂上的气氛,也微微自得,看着王景禹继续逼问:“褚某想来,王判官必定是说不出‘毫无问题’这种一叶障目之语。毕竟,据褚某所闻,今秋之后,仍然有不少借了常平贷的百姓,并未能如约归还本息!这些未能还贷的百姓,就是坏账,如若弃之不顾,必会招致坏账的不断放大,此害绝不在小!此外,还有常平贷的提供对象,虽则条例言明了,只得乡村与城郭的中下等户籍百姓可得借贷之资格,然则,因常平贷利小,仅一年二分,还是有家财甚丰之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抢占原本贫民应有的借贷资格,使得应当受利的百姓不能得到应有之利!诸如此类,何以王判官一字不提!”
他说完这一番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褚茂通再次凛然睨了王景禹一眼,心道,他说的这两件事,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可以肯定确有其事,看你高才状元判官如何来辩!
不过,他仍然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皇帝赵璜。毕竟这样公然挑刺,必定是要惹大力支持此一策的赵璜不快的。
据褚茂通猜测,赵璜之所以会如此不遗余力的支持常平仓贷一策,定然是王景禹报喜不报忧,如他所提出的这两点问题,九成九根本就从未禀达上听。
果然,只见赵璜听了他的这一番话,似是忧虑的微微皱眉。
再看方才还器宇轩昂的王景禹,也没了那颐指气使、令人厌恶的气势,甚至极是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眼神中多少也露出了些难得的赞赏之意……
啊呸呸!
褚茂通忙正了正思绪,他堂堂正四品谏议大夫,历年的太康州同乡之首,用得着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赞赏!
一直长身矗立于大殿正中的王景禹,并未去看赵璜听了这一番话之后的反应。
他直面着谏议大夫褚茂通,被这样当中再皇帝面前揭了短,丝毫没有任何慌乱以及羞恼,反而仍然保持的赞赏与认可的态度,颔首道:“褚大夫所言不差。”
此话一出,褚茂通当即气势十足的在朝堂之上四望。
看看,他就知道,正主也不得不认!
而一片喁喁议论之声,也轰然在朝堂之上响起。
赵璜脸色有些不好看,袁寅瞧在眼里,向前一步,喊了声肃静,群臣这才识相的停了议论。
紫宸殿重归寂静,赵璜却并没有就此说话,他只轻淡的看了大殿当中的王景禹,显而易见是要叫他继续往下说。
王景禹恭敬的颔首,继续道:“常平仓法作为一项新法,面向的又是形形色色的数众百姓,自然不可能完美无缺。在下也从未宣称,这一法的实施过程当中毫无瑕疵。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即使是周公、伊尹再世,此时站在这里,也断然说不出此等自溢之词!”
嚯!
裘培忍不住刺了一句:“好大的口气!不过一个八品判官,竟敢以周公伊尹自比!”
“在下自然不敢如此自抬身份,只不过是就事论事。一法既行,必然谤誉随身。这世间,也不会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全之法。只要时宜势宜,利大多于弊,便可称为可行之良法!”王景禹朗声道。
这个道理,在场之人都懂,也正因此,褚茂通才会有那般站出来质问的底气。
裘培并无意此时下场与其争辩,闻言只“哼”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褚茂通适时接过话头,问道:“世间是否能有万全之法,不过是空议,王判官不如正面说说,究竟常平仓法是不是存在褚某所说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不是都被你可以掩盖?除此之外,褚某相信,必然不止这两端弊处。既然如此,王判官又是凭的什么来说,此常平仓法利大多于弊,是可行之良法?”
“那么我来问褚大夫,依褚大夫高见,该如何判定一个法究竟是否为良法?利弊之分又该如何评断?”王景禹反问。
“弊大于利,必然就非良法!”褚茂通断然道。
王景禹笑:“在下问的就是,何谓弊大于利,褚大夫有标准吗?”
这笑容明晃晃的,十分扎眼,仿佛在告诉大家,褚茂通这是回答了一句正确无比的废话!
褚茂通有点难堪,蔡阙亦神情不悦。
他虽然身为谏议大夫,主要指责是上书挑刺,挑错。论挑毛病,他是一流的,但是论建树,他却明显没有足够的治理经验。
蔡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接收到褚茂通求助的眼神,不得不以持平公允、为百官解惑的态度回答道:“权衡者,所以谋轻重也。利弊之差,便在此轻重之间。何以度谋轻重,则需观其时效长短、估其受益数众、审其地利制宜。”
“蔡相高论。”
王景禹第一个高声称赞,青年人清亮又稳重的声音响彻大殿。
原本要说的话,被王景禹抢了去,褚茂通鼓了鼓腮帮子,把自己要附和的话憋了回去。毕竟,无论如何,他也不能随着王景禹的话往下说不是!
蔡阙也没料到,王景禹会这般高调的认可自己,但这于他而言,属实不是什么舒心的体验,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复多言。
王景禹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道:“一法之利弊评断,蔡相公已然明言。从长远利益与短期利益、受益群体与受损群体、地域整体与地域局部的三个方面,缺一而不可。褚大夫,不知你可认同此说?”
褚茂通岂有不认同之理,却又不甘顺着他的话说,只硬生生的道:“蔡相所言,自然无错。”
王景禹:“既如此,褚大夫认为我常平仓法不良,可是评的这般标准?褚大夫可否为在下细细分说,究竟在褚大夫看来,常平仓法在这三方之利弊各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