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提出常平法存在的问题,并没有说常平法之良或不良!”褚茂通断然道。
他意识到,在王景禹划出的这样从三个方面去一一论断常平仓法之善,自己根本没有可能说服的过亲自设计与推行此法的王景禹本人!
他只需要揪住一点,王景禹为了将常平法推行,为了给自己增添政绩,刻意隐瞒与忽视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欺瞒的人,还包括了当朝的帝王!
没有哪一个君主,能够忍受的了臣下这般的期满与愚弄。
只要王景禹失去了皇帝赵璜的信任,那么无论这所谓的常平仓法良或不良,必然都没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与土壤。
他冷冷的看着这位年轻的,不谙熟权谋之道的八品状元郎判官:“王判官说了这么多,何以始终对在下提出的两个问题避而不答?!王判官是因为隐瞒不报而心虚了吗?”
第144章
果然,此言一出,褚茂通看到蔡阙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继续顺着王景禹的问题走,就蔡阙对常平仓法实际施行情况的了解,最终得出一个利大于弊、瑕不掩瑜的结论,是轻而易举的。
因此,必须跳出王景禹有意画出的框架,集中攻击其纰漏,扰乱视听,才能起到混乱的效果。
在众人的瞩目当中,王景禹望着气势咄咄逼人的褚茂通。
直言道:“好。那我就来说说褚大人所提两个常平仓法的问题 。”
王景禹:“关于放出去的贷有一部分不能如期收回,形成坏账与死贷。此一现象,在常平仓法于京师周边推行的过程当中,的确存在。至于存在的规模,在下可以告诉大家常平案所检点的数据。自元丰六年初至今,京师常平银行共计放出常平贷三万余份,其中如期足额回收两万八千余份,另有一千三百份签署了贷款延期协议,剩下一千零六十份,经评估,短期内的确不具备归还贷款的能力,在总放款份额当中,占了百中之三数。以我大景朝三司对于夏秋两税的地方积欠情况计,百中之三的积欠,仍被视为是良性积欠率。”
不光是大景朝廷,即使在后世,银行也有一个百分之五的不良贷款警戒线。
王景禹数据记忆详实,面对褚茂通的发难,能如此精准的回答出如此详尽的数字,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是做过研究的。
暗自替王景禹捏一把汗,却不好公然表达偏向立场的副相杜惟平,听到此时,也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杜亦彬捋了捋胡须,从始至终泰然以对。
听到王景禹如数家珍般的谈论,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褚茂通却忍不住看了看站在蔡阙身侧的裘培,裘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冷冷一瞪眼。
看我干嘛?
我堂堂三司使,大景朝廷之计相,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这么琐碎的数字上去?
褚茂通哪里顶的过他,连忙示弱的转移了视线。
好在,这王景禹自己也当庭承认了,一千多份无法归还的贷款,无论如何对于都是朝廷难以挽回的损失!
这事是板上钉钉,绝对跑不了的。
他当即反驳道:“即使坏账在总账当中的比例不算很高,可这仍然是活生生的一千户百姓!据褚某所知,常平仓法的借贷,需要以借贷人的土地田产为抵押。如果不能如约还贷,常平银行就要强制回收百姓用来抵押的田产!”
他义愤填膺道:“可王判官你有没有想过,借贷的百姓本就是四五等贫民,原本还有些微田产可以活命,如今,因为还不上贷,土地被强制回收,抵给了官府,还叫他们如何过活!?王判官可知,有一户被征回了土地的百姓,正是因为没了最后的资本,干脆扶老携幼集体到京兆府门前寻死去了,闹得满城风雨!这样大的事情,你可曾在呈送陛下的奏疏当中提起过吗?”
最后,他掷地有声的质问:“百姓无知,必有逆子。你给了他们这样借贷的机会,就是放任他们将家业作为赌注。最终赔的血本无归,闹出这般家破人亡的事端来,岂会是我大景朝廷之福!?”
这件事王景禹知道,确有其事。
虽然不至于像褚茂通所言,闹得满城风雨,但此间大殿上知道的怕不止三五人等。
现在,经褚茂通这番宣扬,已是人尽皆知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对于这样的称得上丑闻总是免不了像聊八卦一样热忱。
王景禹无视大殿之中的暗流,继续道:“这件事,我度支部常平案清楚,也已经依规做了处置。在每一户的常平契约中,都注明了违约需要承担的责任,事前也做到了足够的普及与宣传的,京师常平银行也不过是依约行事。”
“呵。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同样是寒门出身的三元及第状元郎说的话!何其冷硬,何其铁石心肠啊!”褚茂通连连啧舌,情绪高昂。
他旋身问向大殿上的朝官:“如此恃强凌弱,不护恤贫弱之民,可是我们这些百姓都父母之官所当为?”
褚茂通说的不错,官为强民为弱,对待贫弱之民,抚恤教化,方为圣人所倡导的士大夫精神。
直到此时,王景禹也意识到,一直高高在上看着殿前辩驳的赵璜,这一次下意识的皱眉,是真的在思考与忧虑。
褚茂通与裘培等心中得意,似是已然预见到了今日大朝会的结局。
但如果他们认真再看,就会发现,熟知常平细务的卜川,严维新及杜亦彬几人,依然冷静淡然。
不过,杜亦彬倒也不是毫无变化,此时的他,颇有些无奈的看了眼王景禹。
王景禹知他的意思,想要叫自己速速了结了这褚大夫,好叫杜部使清净清净。
他笑了笑颔首,然后转过身面向褚茂通,依旧用沉稳又清亮的声音道:“褚大夫既如此关心这位抵押了土地的百姓,何以不曾对此事的后续有任何了解?”
褚茂通微微一怔。
王景禹继续道:“我三司度支部,已经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将此案从京兆府接了过来。自常平仓对外招标始,我常平案就建立了相应的监管制度。这套制度当中,有一项内容,我们称之为‘监管沙盒’。”
王景禹:“契约既然已经签署,对于少数的双方来说,就应当遵循契约精神,遵守契约规则,所以此次常平银行依约回收土地,并无不法之处,我们常平案也不能强制要求其做出契约规则之外的事情。若擅自为一人开此端,契约精神遭到破坏,置其他两万九千户遵守契约之人于何地?所谓的常平法,也必定不得善终!所以,在下坚持,常平银行有理由依规行事。”
王景禹:“只不过,为了防止契约签署过程中,契约本身的不平等不合理,以及掩盖在契约平等下的实质不平等,我们建立了监管沙盒条例。所谓沙盒,即边界清晰,局域内安全,允许每一个签署契约的百姓有合理的退出机会。”
“褚大人方才所提到的那名百姓,在过去的六个月当中,曾经收到过两次京师常平银行发出的,免息与低息退出建议,都选择了继续。即使如此,褚大人大可以去查证查证,他的问题是不是已经得到了解决。”
褚茂通眨了眨眼。
这一通,又是契约精神,又是什么沙盒,让他短时间内根本难以理解。
但他隐隐觉得,也许即使自己理解了,也无法进行有效的辩驳。
他撑着面子解释:“褚某庶务甚多,尚未来得及知晓全貌……”
王景禹道:“他签署了常平案出具的调节协议,将得到与他被收回土地同等面积的十年免租权,十年之内他都可以继续在他自己的那片土地上继续耕作,也无需缴纳租金。其户籍地所属的乡镇社仓,也登记了他的名额,在其未来生活难以存续之时提供抚恤支持。”
褚茂通瞠目结舌:“十年免租?这样他同意了?”
“不然褚大夫认为应当如何处置?无偿退回全部土地?那在下可以告诉褚大夫,在所有一千零六十份无力偿还贷款的百姓中,有半数自动认可接受了继续按市价租赁原有土地的协议,余下半数当中,近五百人实行了不同程度的免租,另有九十人经检校,常平银行在签约之前对借贷之人资格审查不慎,抵押的土地给予了全额退回。什么人退,如何退,皆有理可依。这就是法,就是规,不是你褚大夫说哪一户要退,哪一户
就要退的。“王景禹徐徐道。
“可…可还是有近千户百姓,失去了他们抵押的土地!而这样的无妄之灾,他们本可以避免!”
褚茂通道:“一动不如一静,圣人之言不是没有道理!”
王景禹毫不犹豫的反驳:“圣人又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穷则通,通则变,变则久’!”
“这样迥异的圣人道理与名言,若要说起来,满殿之人皆能口出数语!时移势易,变化是常态。难道褚大夫是要叫满朝文武束手而坐,坐以待弊?若果如此,我们又何须日日聚在这煌煌大殿之中议事,又何须四方官民动以处事?还有两万九千户京师百姓,因为有了这一笔钱,顺利度过了青黄不接之时,更盘活了经营,这些,何以褚大夫你定要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