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帘掀开一角,王景禹自车厢之内接过厚厚的信件,道声:“有劳。”
车帘重新合拢,将风雪阻隔在外,王景禹坐回到两人并肩的厢体软垫座位上,看了一眼信纸,随口对段玉京道:“卜川的回信。”
他暂时将厚厚的信件收起,两人的马车向前,因为这一次外任的时间不可预计,两人在京师居住了三年,又有着必要随身携带的书籍用具,除了他们乘坐的这一辆车,另还有一辆随他们外任的仆人的马车,以及一辆运载货物礼品等车马。
三辆车行至京师西城外城门的送宾馆停车下马,王景禹还要再次去赴惯例要在今日送行的聚宴。
吃过送行的酒水,各自吟赠诗篇,再翻然远去,这是这个时代文人士大夫之间盛行的做法。
此时的王景禹身为其中的一份子,也免不了要入乡随俗。
崔铭已于一年半以前,自请外任,人已不在京师。
今日这一场送别宴,还是驻留京师的常笃与杜子晔二人所主的。虽说送行都是以酒送,但也都会点到即止。
今日来的人,皆以平辈同年相交为主,各自叙了一番之后,常笃最后提了一杯走过来,道:“安人你这一走,京师就只剩长明和我两个人相依为命了。哎,这日子苦啊!还有啊,你们两个可都是一甲及第,按例都该参加这一次三年的龙图阁选试,我这个二甲也凑合事的能参加一下!你看看长明,一试就中,选了入秘阁,为皇帝编修起居注,一下就成了天子近臣!我啊,就等三年后吧。”
杜子烨却道:“还是安人最自由,如果有选择,我也希望能够去外面历练和见见世面,总比脱离了实务,日日只营务书墨纸张的好。”
王景禹这一次是直接放弃了参加选试。
但正如杜子烨所说,他放弃参加选试的前提,也是已经有了京东东路转运副使的任命敕牒。杜子烨虽说家族在朝中势力纷繁,但在家族的规划当中,一直走的都是稳妥便捷的路子,也就是前期主清贵。现在京师筑稳根基,留下良好的声名。
王景禹劝慰他道:“以你二人之才,无论是京师抑或是有朝一日出京外任,都能发挥出才学的,倒也不拘于这一时之所在。”
“没错!”
常笃想开的快,他对自己的能力和家族的实力,都有很清醒的认知,有更适合更轻省一些的路子,他也不会刻意的为难自己。
“行了。安人今日还要赶路,我们不耽搁你太久。这一路去,别忘了咱俩这遗落京师的孤寡青年,不忙大事的时候,也给咱们写写信告慰一下。好吧?”常笃对王景禹道。
好友通信,保持联络,那是必然的,王景禹有什么不应,常笃也不过是刻意这般说辞,冲淡一些离别的气氛。
他也轻松的应着好,最后几人才来到了送宾馆特设的题词壁处。
既是送行,常笃杜子烨等自然是当先题词送别,最后才是王景禹和诗。
王景禹早有准备,兼之今日好友殷殷送别的情景,真的令他体会到了何以古人如此热爱吟诵送别诗。这的确是极易催发人情感的场景,无论是文人墨客,抑或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在送别之时,都挡不住的会催发出一腔情感来。
他提起笔来,信手在白壁之上题写,微微的酒意催发 ,拥围在身周,以及散布在天南海北的好友,一个个涌现心头,一首答送别诗自笔端流淌而出,一气呵成。
“雪覆京师别路狞,君于寒驿赠温情。
琼花漫舞遮离影,玉絮纷飞伴别声。
往昔厚谊纯如醪,今朝厚意盏中盈。
且盼归期春正好,繁华盛处再逢卿。”
车轮踩雪,瘦马西行。
第149章
西行返乡的路上,段玉京两人同在车厢之中。
这一次因着天寒,兼之思乡心切,不似当初入京之时,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行路途中,两人偶尔聊聊天,或议论些政务时事,或谈谈琐事家情。
不过,大部分时候,段玉京都手持一捧捧的书卷,看的专注又认真。
曹明当初答应要送给王景禹的那些刘大学士的文集本子,直到两人离京前两日,才在傍晚时分,借着车马的掩护,送到了王景禹的宅邸当中。
王景禹没把这些书册放在另外两辆车内,而是亲自都搬到了两人乘坐的这辆车厢隔档内。
这样一来,返乡路上,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段玉京都可以不受打扰的在马车之上,随心取阅。
每当这个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翻阅自己从京中带来的档案资料,逢马车行至一地,马车停在当地驿站休憩过夜,他再邀请段玉京下车走动,顺便与碰到的人攀谈,偶尔闻名而来拜访的,只要时间和体力允许,他也都欣然相见。
这一日的驿站房间内,段玉京在驿站的浴汤盥洗之时,王景禹再次翻开了他的随身文书箱。
放置在书箱最顶端的那一封明黄纸笺,在无数文书堆中展露了出来,异常的惹眼。
在他得到了转运副使任命之后,按制,每个官员得到了新的任命,都要给皇帝和中书上一封谢表,尤其是出京就任的官员,还要在另上一封辞行书。
大部分时候,若非两府重臣或者名士元老,皇帝一般都叫他的秘书班子,按照惯例给与些赏赐,简单批复一下谢表和奏疏即可。
当王景禹的谢表与辞行书送上去之后,却很快有宫内官人来信,说皇帝召他入对。
王景禹着了新任官品的朝服,入大内,皇帝依然在紫宸殿后殿暖阁接见了他。
当日,同时在暖阁的,还有当朝宰相蔡阙,以及副宰相杜亦彬。
君臣之间倒并未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就京东东路之事,同当朝两位宰辅一起,各自议了议治理的意见和方向,就一路之事交换了大致统一的方针之后,便依着常例对他赏赐,退廷而出。
直到离京前日,御前大太监袁寅的得力助手之一袁方太监来到王家在京师的这处宅邸,带了一份皇帝亲书的手札。
皇帝每天要面对的臣属,以及要阅看的文书量都非常大,即便有所旨意,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由自己亲手书写,自然有他的秘书班,以及翰林院的学士专门行文书写。
不过,皇帝但有所书,时常都会公之于众,群臣莫不熟悉皇帝的字迹。
王景禹翻开手札,赵璜那辨识度很高的行楷书体,跃然纸面。
“朕知卿将去,依礼制不便频繁召入禁中问对,然,自上次问对日后,朕时常感到有未尽之言,徘徊胸中,不得纾解。卿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之际,亦是朕登基八年,始得亲政之年。卿与朕同岁,近日,朕求问方知,卿之求学日始,亦是朕年幼登基之始。自与卿相逢,凡几相晤,所在寥寥。然每每与卿相谈相交,总有酣畅淋漓,又意犹未尽,欲进更多之感。朕亦曾当年与卿语,你我虽同岁,却实勘为朕师。今日,朕依然为此语。只是,卿新起于浮萍之末,朕不能骤然将过高的拔擢与荣耀加诸于卿身,陷卿于危地。”
“朕之心如此,待卿至诚,然卿亦以全力报之。”
“此次京东东路转运使任,卿一去经年,朕必将此一份君臣之谊常怀胸中。朕但有一承诺可以许卿:卿在地方,奏入中书的每一份奏疏,朕必会亲自调阅相看,绝不至卿之意见为人玩忽抑或曲解,更重要的是,朕已知卿之能,与旁人时常卓然不同,卿但有洞见上达,朕必亲自览之,不令其决于他人之手。”
“愿卿在地方,但行胸中所见,无虑中书决断之事。亦愿你我君臣相交之谊,得能久存久续,正如此一剡藤纸之清韧,历久弥坚,浩然长往。”
赵璜用来书写手札的,是皇帝专用的剡藤纸。
这种纸张,由剡溪两岸的野生青藤、紫藤等材料制成,质地柔韧滑白,备受推崇。
也因此,成为了皇室专供,只有皇帝才能用的纸。
平民百姓,甚至是普通官员,除了偶尔得到赏赐之外,是严禁私自使用的。
当日,随着这一封手札,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沓剡藤纸,是皇帝赵璜特意赠赐于王景禹的。
王景禹手指捻动着光滑莹白的纸面。
这样一封皇帝亲书的手札,不能不说,他没有感受到触动。
作为一个现代社会成长,深受现代公民理念教育和熏陶的现代人,王景禹从心底里,对皇帝这种生物,很难生的出任何好感。
皇帝作为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秩序之下的最大既得利益者,是这个等级分明世界的最高层,是封建的代名词。赵璜身为一国之帝王,引他为师为友,说起来,这样的倚重与青睐,绝对可以成就一段载入史册的君臣佳话。
但其实,在王景禹的心中,却从来没有过任何这样同类的感情。
他在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的将自己交付到这位年轻的皇帝手中,站在皇帝一方,但这也不过是他权衡过后的一种政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