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理想之中,想要实现的社会,所能够认可的社会,是与皇
帝这样的存在,所天然不能相容的。
然而,此时赵璜所给与他的这个承诺,却叫他在情感上,生出了一些亏欠感。
赵璜以为,君臣之心相同。
可王景禹知道,在他这里,君臣之心并不相通,更不相同。
如果赵璜说的,是叫他可以直达上听,甚至允他密奏特权,王景禹此时都不会有任何触动。毕竟,若是这样的所谓“特权”,也不过是帝王制衡的手段,把自己当做探听和掌控地方的工具。
你当我是工具,我当你是非人的封建符号,大家扯平,两不相欠!
可偏偏却是这样,发自内心的崇敬欣赏,以及对于自己信念与行为的支撑……
不得不说,他很需要。
要想成事,来自社会最顶层的超级大佬的支撑,能不重要吗?
想当初他在临南县,对付那些乡里小吏,都要拼靠山,如今到了更高几阶的官场,更加需要拼靠山。
段玉京洗漱完毕,自隔间回到卧房之时,王景禹已经再次坐立在了驿站的书案旁,同远在异地多年未见的刘和桂、郑和等人写回信。见段玉京出来,他暂时搁了纸笔,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毛巾,领着她在室内的炉火近旁坐下,替她将长发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
王景禹:“如今天寒,夜间不能就着湿发休息。咱们京师家里的烘干机虽然不在,用着炭火烘干也是可以的。”
“我知晓的。”
段玉京拨弄着不再滴水的头发,在炉火旁慢慢熏烤,一边道:“景行、景驰还有玉青倒是一直在平阳,景宜、念仁两个几日能到的平阳有信了吗?”
王景禹把微湿的双手烤干,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道:“我刚看完驿站送来的信,景宜已经到家,念仁怕是要比咱们还要晚到几日。”
“能赶上过年就好。这样,一大家子也就团圆了。”
“嗯。”
王景禹忍不住点头:“段师若能如约,今年就是个团圆年。”
临近太康州州境之时,段玉京已然将一车的书籍看了个遍,虽则受到条件限制,不能时时提笔书写,却已然是大大的满足了。
同处一车的王景禹,也在闲暇之时,择取了部分书页来看。
他最感兴趣的,就是刘凌英当年的那些奏疏、对问,里面大量的谈及了他自己对于许多时事时政的见解,以及他向皇帝提出的施政纲领、细务政策。让他得以一窥当年刘凌英所主持的变法事宜详略,以及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政策,最初的设计理念究竟是怎么样的。
果然与外间私议,甚至是留存于官方、士大夫各种手记当中的版本,大有不同。
不过,一到太康州,两人不约而同的将这些文书文集全部收整好,开始频繁的谈论家事家人,把这一次回太康平阳,都要去见什么人,王、段两家分别住多少时日,每个人都带了什么礼,有什么久叙之情,一一说起,言笑晏晏。
在距离平阳城城门十几里的官道上,王景禹已经远远的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三年未见,冬日雪落之后的天气,更有些雾蒙蒙的,叫人的视野不那么清朗。但他依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就认出了马上的景行、景驰二人。
王景禹当即掀开了车厢上的棉帘,直接站在了车夫身旁的马车上。
果然,景行和景驰也在看到他站出来的一瞬间,高高呼哨了一声,各自一样马鞭,朝着马车方向奔驰而来。
地处西北的太康州仍然是那么冷风朔朔,天高地阔。
但王景禹可以在马车噜噜声中,清晰的听到,自驰马方向而来的一声声兴奋的呼喊。
“大哥!”
“大哥——”
车厢中的段玉京,也忍不住掀开车帘站了出来。
王景禹见她一身斗篷罩的严实,也不阻拦,一臂伸过去揽住她稳住两人的身子,另一臂也高高挥起,回应着愈来愈近的两个弟弟。
第150章
“大哥!大嫂!”
“你们可终于再回家了!”
马车停下,两位骑马的青年,也自马背之上利落的翻身而下,拥到了马车前。
兄弟重聚,三年的时间,每个人的身形相貌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变化,距离和时间却没有将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的隔阂。石蛋还是那么的热烈和神采飞扬,围着王景禹一句句“大哥,大哥”的问东问西,压根儿停不下来。
二郎长到了十六的年纪,就在同石蛋一道冲过来的时候,难掩激动的各自问候了大嫂。
此时,就安静的站在段玉京一侧,双目闪闪的看着说个不停地石蛋和一个个问题耐心回应的大哥,听到什么好笑好玩的,就跟着一起哈哈哈直乐。
段玉京身处其中,很难不受到感染,心情也是极好。她也噙着笑意,瞧兄弟之间的热闹,棉罩的斗篷底下,紧紧反握着一直牵着她的手。
几人就在这官道之上说了会话,一抒久别重逢的心意。
之后,依旧是王景禹与段玉京回到马车上,景行和景驰,就各自骑了马围在马车两侧,隔着挑开的车窗帘,同大哥大嫂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平阳城的城门,同当年王景禹第一次入城参加州试之时,没有丝毫变化。
城内王家门口的那一块状元碑,却已然是风景大不同。
自他入京三年以来,不知又有多少本州或者行经此地的学子们,来到此碑身前拜念。
听石蛋说,这几年里,学子们流行摸这块碑。
求学待试的学子们,以手掌抚摸碑顶三次,就能沾到三元及第状元郎的文运,受到文昌帝君的祝福。
因此,王景禹在看到这块碑时,不出意外的发现。
原本沙质的石体,如今整个碑顶都要磨得反光了!
段玉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王景禹也瞧着两个兄弟,会心而笑。
吱呀。
状元碑紧邻着的门扉洞开,陈阿环从木门后走了出来,一眼就瞧着了哈哈喜乐着的四人,再然后,一双眼定定的就黏在了她的大儿子身上。
陈阿环张了张嘴,也想说点喜庆轻松的见面话来。
可嘴巴一张,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住微微的在发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连一句“大郎”,都被她噎回了喉咙里。
几人停了笑,王景禹朝着陈阿环的方向,只静静到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他们之间,向来没有跪请、叩头这样的规矩,即使陈阿环和他如今都已不再是曾经双满村的普通农户与可怜农家子,也从来没有那般母子抱头痛哭的酣畅情绪喧哗。
就这样一句,简简单单几个字。
段玉京也随着王景禹问候了一句:“娘亲安好。”
陈阿环忍不住泪眼盈盈,呛着声道:“嗳。快……快进家……吧。”
“对!”
石蛋抢了一句先说道:“大哥你不知道,大娘自打知道了你们要回来过年,备下了好些好吃的。景行我们两个,日日里的看着,早就眼馋的不行!可大娘说了,要等你们回来才行!”
二郎也顺话就接:“娘,今天,总可以叫我好好吃一顿了吧!”
陈阿环被这两人一打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着两人道:“哪一样不是先叫你们尝够了鲜才收起来,今儿个倒来说嘴!走吧,都等着,待会儿一个个都管饱!”
段玉京此时已经走到陈阿环身旁,一边说也要去帮忙。
陈阿环执了她的手道:“不用。大冷天的,你们赶了一路,快去收拾洗漱,好好休息休息。”
“对啊。家里又不止大娘一个,这不还有我呢,大嫂你们先好好歇歇,等着吃好吃的就行了啊!”石蛋在旁边道,他自小在家,院里院外,灶房田间,没他不会弄的。
景行也道:“我也去,省得石蛋哥在灶房里偷吃!”
陈阿环笑:“是了。所以你跟着一起吃咯!”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亲热又笑闹之间,先把王景禹和段玉京两人送到他们住的那间小院儿里,又叫家里请的两个佣人,开始将行李都搬进来,依着两人的意思都归置起来。
然后,各自做饭的做饭,休整的休整。
一方宅院,洋溢着挥之不去的重逢喜意。
第二日一早,王景禹一边叫人封了一份拜帖,送到太康州知州崔畅府上,然后同段玉京一起,带着两人准备的礼品以及段玉京的一些随身使用的衣物,回到了段府。
母女姐妹三人相见,也是一番亲热唏嘘。
王景禹留在段府用过了午膳,见段玉京已经在这里处置停当,家人又送信说,崔知州见了拜帖叫他今日便过府,他同段夫人和玉青告了别,先行离去。
太康州是他的祖籍,他以三元及第的状元之身从太康州走出,如今又以二十三岁副五品的官身返乡省亲,要见的人,要应的场,会有多少,可以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