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那位河东路享有盛誉的名士许中恺,今日被请来商议这等迎送官员之事,已然叫他不喜。再听着这些一方主政的大员,言谈间净是些争夺权柄的计较,心中更是不快,此时便瘫着一张脸,等他们废话结束,就逃离这个衙署。
两日后的下午,王景禹的马车抵达了太原府的府城外。
有着赶过去接应的衙署公吏提前安排,太原府知府以及转运司衙署各自派了属官在城门口迎候,因此马车几乎一路不停顿的驶过了几十米高的深灰砖体城门,到了太原府府城最中心地段的转运司衙署门前。
刘运德带了几十号人等在衙署前的大街上,一见到马车进入视野,所有人互相使了眼色,严整肃容。
当马车的行驶速度开始减缓,刘运德当先往前赶了一段,聚首等着自己的马车,两臂放在身侧,笑意满面的望着厚厚稳稳垂落着的车帘。
“吁——”
马车夫响亮的叫停声,与马儿停步的轻微嘶鸣,马鼻子不断地喷出热气,在料峭的冬日里形成白霜。
厚重的车帘自内挑开,先是露出了一只骨折分明,流畅有力,一看就年轻的手。接着,一道修长的湖蓝色身影,弓背垂首跨出了车厢,短暂的直起身体,站在车头之上,朝着众人的方向,聊聊望了一眼。
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一双眼黑亮稳重,五官似刻石般清明朗镌,身量近八尺,并且可以很有力量感。读书人的书卷气,与擅武之人的决断气,在这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身上,浑然融为了一提,自成一股独特又吸引人注意的气韵。
“啧啧啧”
“嘶……”
迎候的众人中,顿时响起了几道抽气之声。
一些特意赶来的商户巨贾,忍不住互相低声赞道:“咱们转运副使大人,可真真生就了一番好气派的相貌!”
许中恺原本对于今天又不得不参加这样的迎候活动,极感无趣与不耐。
但在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三元及第,入官不过四五年就官升至八品的农门贵子之时,竟然也同其他人一般不二的,紧紧盯视着车马之上,那位新任转运副使的一举一动。
第154章
刘运德与宋智楠也在车马之上长身而立之人一眼看过来时,僵立了一瞬。
他们是知道这位新任的转运副使年纪轻轻,并且是一位大景朝二三十年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农门贵子,可也没想到,真人到了眼前,竟然如此……如此的好相貌好气势!
不过,刘运德也只短暂的愣怔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一副热切又兴奋的样子,直迎到了马车前下车阶梯前两步的地方。
他满脸笑容,望着拾阶而下的王景禹,拱手道:“王转运使大人,您可终于到了!早就听闻了王大人在朝野上下,乃至士林学子当中的声名,咱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等来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
王景禹走下了马车,也拱了手回到:“刘大人过誉了。“接着他又朝着后方宋智楠与其他几十位人员方向拱了拱手,道:”有劳诸位相迎!”
“王转运使客气,这都是大家心甘情愿的。王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快快先请到后堂短暂休整,下官给王大人安排了接风宴席,就等着大了到了开席呢!”
马车之上布帘掀起,又一位年近及冠的少年郎走出了马车。
少年与王景禹外貌上有三分肖似,许是年龄终究小了些,气质上更偏清俊。
刘运德等人提前已经得了探报,知道这位少年就是王景禹的胞弟,此次随同王景禹一同赴任,一为辅助一为历练。这种携带本族子弟赴任之事,在士大夫之间本就是常事,刘运德熟练的冲少年人礼貌微笑。
王景禹侧身为王景行介绍:“刘大人,这位是在下的胞弟,王景行,目下就读于太康州的雎阳书院。”
“好好好。果然是状元门庭,景行一看就是中高第如探囊取物般的才俊子弟!”
王景行施了一礼,客气得说:“承刘大人吉言。”
接着王景禹又看向了刘运德身后的宋智楠,宋智楠忙上前一步:“在下……”
“太原府通判,宋大人是吧。”王景禹含着笑,用确定的语气说。
宋智楠稍感意外:“正是下官。王大人何以识得下官?”
王景禹淡淡道:“如何不识得?至和七年宋大人三甲及第,元丰三年在浚川司任疏浚黄河疏浚官,在为黄河改道一
事上,积极作为,使得当年的黄河泛滥灾情得到缓解,使得灾民之数,相较往年减少了近半数。此时为黄河河北与京西路百姓所传颂,在下当然知晓宋大人。”
“这……”
宋智楠真的惊了,这位信任转运使大人,任期不过五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这等算不上多么突出的陈年旧事,都能够知晓的清清楚楚。
而今日来迎候王景禹的几十人,有的倒也听闻过这一经历,但大部分也都是在今日头一次听王景禹提起。
顿时,不少人都向宋智楠投来了或钦佩或刮目相看的目光。
宋智楠心中畅快,忍不住再次对了王景禹拜了一拜,道:“王大人真是好智识!”
“这有何妨?于百姓有利的功绩,都值得人人铭记。”王景禹道,接着他又自然的转过身,示意王景行也见过宋大人。
之后,王景禹也并不急于入后宅休整,更不急于参加那随后的接风宴席。
就在这转运司衙署前的大街上,将在场的几十人一一认识了一遍。
令所有人啧啧称奇的是,今日来的人这般多,只要是隶属于河东路之下的,从转运司、太原府、临近州府、杂监司等等各个司属,以及河东路重要的商贾名人,王景禹几乎不用介绍,十人之中竟能识得八人,还都能将此人生平之事举出一两件来!
到场之人,无不侧目。
刚刚同王景禹寒暄过的两位商贾,在王景禹又转向其他人之时,忍不住凑到了一起:“这位转运使大人,如此年纪能得此高位,果然非一般人可比!连我们这样读书人向来轻视的商贾,都能称的出来,还夸了咱们几件取财建业利民之事,真是叫我大开眼界!怕是刘大人没那么轻易如愿,咱们可还得继续看!”
王景禹此时正对这河东路太原府名士,许中恺早已没有了最初的不耐,甚至十分关切的始终注视着王景禹的一举一动,与每一个人的交谈,举止之间的气度表情,几乎全都不放过。
终于到他走到了自己这里,许中恺忍不住挺了挺背脊,不可否的是,内心对于王景禹稍后,究竟会举出自己的哪件事迹,无比期待。
不出意料的,王景禹也没用介绍,很容易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虽说今日被王景禹这般认出的人不在少数,但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时,许中恺还是觉得受到关注与认可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十分真诚的道:“王大人,久仰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更胜其名。”
几乎没见到一个人,王景禹都少不了会听到各式各样的奉承与称赞的话,其中真意究竟能有几分,他亦分辨的极是清楚。不过他仍然看起来丝毫没有感到乏味,并且十分专注的回应每一个人的话语。
眼前此人,王景禹相信,这句话起码包含了八分的真意。
他笑着道:“在下不遑多让。元丰年间,我还就读于雎阳书院之时,书院的张蕴长张山长,就曾多次提及到先生之学。先生所做的文章书籍,我也时常拜读。尤其记忆深刻的,是先生曾经写过的一篇关于心性自然以及重商重自然的文章,晚辈时常拿来研读。由此可官职,先生胸中之学,早就想要谋得与先生一见,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今后,在下若有请教之处,还望先生勿嫌叨扰!”
许中恺早在王景禹走过来之前,就暗自在心中做了好几种猜测,若是王景禹能够提到自己写过的文章,以及那几册流传度比较广的书,他又究竟会提哪一册呢?
若论流传度最高,那非属他专论经义与诗赋考试,究竟熟优熟劣的那一册。
若说到最受士林学子包括学界大家的热议追捧,那必定是那一册挥洒自如、谈古论今的秦史……
总之,他盘算了几遍,也万万料想不到,被王景禹最后提起的,竟然是这一篇。此篇一经刊印就几乎无人问津,偶有读者,也都是嗤之以鼻的重商重自然之论。
许中恺讶异的神情,被王景禹收入眼底,他料想到了这位名士恐怕心绪有些复杂,主动继续就这个话题,以及这一篇文章的内容,又谈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这一篇文章,在下初初拜读,只觉十分开拓眼界,在众多文章当中可谓别树一帜。先生在文中说,士林与官场向来轻商,然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农若为本,则商即为保持农业这一土壤肥力的一脉活水,其实是应当推举到与农业同等的地位之上。不过,商既然为活水,水亦有其势,要允许水脉的自由流动,才能涓涓细流各自归海,化作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