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昨夜应酬过后,展开手书读过一遍,今天一早便来到这位正使正在调养治病的百草园来。
到了百草园门口,王景行如两人说好的那般,不擅自跟着进去,只在门外的马车中等着大哥出来。
想到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大哥拿给他的转运使大人手书内容,王景行忍不住的有些紧张。
他担心的道:“大哥,要不我还是陪你一起进去吧”
想着也许万一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一个人能帮大哥说说话,或者分担些火力。
王景禹转过身笑着问他:“怎么,你不怕了?”
“我……若是我像大哥这般,独自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个勇气。”王景行实打实承认,继续道:“毕竟,转运使大人的手书,实在是叫人忧心。”
在那封手书当中,这位声称自己身体欠佳需要退居调养,而催促王景禹尽早到任的转运正使卜根睿卜大人,与王景行来时所想象的,竟是大不一样。
这一封手书,卜根睿用词极其严肃辛辣。
当先挑明了自己既是直属的正使上官,又是与段岭差不多同年的长辈,叫王景禹到太原府第一时间,就赶赴他调养身体的百草园拜访。
届时,他会一一嘱咐王景禹,接下来还有什么什么要做的事,以及需要怎么做。
并且在言辞之中,直接明了的表示出,自己只是因病暂时休养,并非不务正事,万事他都已有章法,王景禹皆不可以随意破坏。行事需要依照他的既定章程来办,若遇突发情形,必须及时到百草园向他请示,不可擅作主张。
这一封手书,在经历了第一晚热热闹闹的迎接之后,由转运司衙门的公人,于黎明时分送抵王景禹的官舍门房。
手书不曾落封,也就是意味着,凡执信之人,人人皆可阅看。
这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给昨日出了风头的王景禹一个下马威。叫他明白,无论如何,他也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转运副使。
这河东路,还不是他可以跋扈独裁,想出风头就出风头的地方。
一想到今日转运司衙署,必然会将这一封手书的内容上下都传开。
一路的最高官长与新到任的二把手,这样公开的角力,为了捍卫威信,给这位后进二把手下马之威,可不正是上上下
下最充足的谈资!
王景行胸中憋闷无比,到底是为自己大哥感到不满和担忧,忍不住道:“明明当初一封信,说自己身体抱恙,要大哥你早日到任的是他,怎么大哥体谅他的处境,这般一路疾行的赶来,反而摆出这般面孔。当了大官的人,就这般善变嘛!”
言辞之间,对于官场需要应对的局面和情景,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第156章
王景禹捕捉到他的情绪,劝慰道:“你以后看到的许多,会是这样的。甚至,这不过只是一些小的手段,更多更加冰冷残酷的情况,也许就是这样。你现在还在读书,读作的是圣贤文章,学的是知天下治天下的本事。可是,当真的迈入了官场,并不是能毫无顾忌,没有阻碍的一展所学。这些都是在所难免,但是,能够不被这样的环境所同化,依旧保持住读书之时的初心和坚守,也正是我们为学之后的价值所在了。”
一番话下来,王景行显然是听了进去,心情稍缓,长舒了一口气。
王景禹拍了拍他:“况且,实际上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能够像我说的这般保持初心,有自己的坚持和操守的人不在少数。想想这些人,是不是心情会好很多了?”
王景行有些赧然,看着自己的哥哥说:“本来是想要给大哥分担,却反过来叫大哥为我忧心了。我知道了,大哥。官场确实不似书院,以后我会多听多看,多学多思的。”
“好。”
王景禹笑了笑:“那大哥先去了,有车夫在这里等着,你可以去太原府城走走。”
这间百草园,设在府城外城,一处太行山之脉的萧山附近,园中水流,皆从萧山之中引流而入,依山傍水,是一处极好的疗养胜地。
王景禹表明了身份,当即就有人过来,一路领着他绕行而入,最后停在一处院子外围的门庭内。
引路的人,安排着给他上了一壶茶,口中打着欠的说:“大人他身体不适,昨夜不得好眠,直到今天丑时方才歇下,王大人怕是要暂时在这里稍待了。”
在园外之时,倒无一人曾这般说。
这位园中侍候之人,直到将他引到了此间门庭,才如此说,显然是不欲他在园外之时,便暂时离去。
而是就想要他在这里候着。
虽说这必然是转运使大人的意思,但这位仆人,倒并不是那种轻易会仗势欺人之人,说这样的话时,露出明显的紧张之色。
好歹面前坐着的,可是他们小民寒门之中的骄傲,三元及第,入仕四年,便着绯服,授五品官职的上官。
再加上这亲眼相见之后,通身的气派与相貌,更叫人不敢轻易生出玩忽之心。
他甚至想,任他谁来,见到这样的俊秀青年,都不忍心语出苛责之词的吧?
他们转运使大人,也就是还没见到真人,等他见着了面啊,必然也会是这样的!
王景禹朝他到了谢,又道:“今日来此,本就是专程要拜会转运使大人,待得大人身体稍安再行通禀。”
那人忙躬身应道:“一定一定!”
“还要劳烦你,既然此间名为百草园,听说以百花百草以及医术药理极其负盛名,大人既然还要时日方得起身,在下先行至园中见识半晌。”
“哦。”
这位管事一愣,大人是有意叫这位新任的王大人等候,却也并没有说,一定要让他呆着这间门庭,不可随意走动。
“没问题!”
管事只想了一瞬,很快就应了下来:“大人想去哪里?可用小的给您安排个人引路,也方便万一大人醒了,咱们能尽快的通知道您!”
王景禹笑着冲他颔首:“好,劳烦你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这不都是小的该做的!”这位仆人哪遇到过对自己说话这般客气的大官,脸上褶子都笑出了里三层外三层,当即麻溜的去找人来了。
那位管事自去了寻人,他心里对王景禹很有好感,找人时也就找了一个向来挺有眼力会说话性子也稳重的年轻小厮。那位小厮进了茶水间,这才亲眼见到了自己今儿个要陪着的人,对管事今天给他安排的活计,不由得心下满意。
管事简单的介绍,让他行礼后,他躬了身子道:“大人,您都想去哪里逛逛。”
王景禹态度极其随后,叫他不必这么拘束,既然是逛园子,大家都轻松一点。之后又问:“你在此做事,想必对这件园子比我熟悉的多了,依你看都哪里值得一去?”
小厮听王景禹这么大的官说话这么随和,他本就有些口条,应答很是爽快:“小人不与大人相比当!不过,小人在园子当值了个把年,说一句对园子熟悉还是丝毫不夸口的。这百草园最是咱们太原府最是清幽的一处园子,之所以叫百草,就是因为咱们这里啊,不似旁的园子都植的是些花花草草或者珍奇树木,而是各类药草植物花卉,以及药用的树木植株造景,引了城郊萧山的山溪入园,园子的半山区还有温泉瑶池,最是适合养病宜居的。”
在小厮说话的功夫,王景禹已经当先迈开了腿走出这间茶室,小厮一直跟在身侧,王景禹问:“哪里的药景最好?”
小厮答道:“这个时节,普通的药草园子花草还未发茂,倒是半山的温泉气温气候最是温和,此时早有些芍药顺着温泉溪水一路开放,沿着山路走,最是舒适得宜。”
王景禹:“好,劳你引路了。”
“嗳!大人客气,这是小人的福气!”
王景禹没有刻意的去纠正小厮在面对大人之时,习惯性的卑微谦辞,
只继续问:“你是太原府人吗?”
小厮:“小人哪有这个福气,小人祖籍是河东路代州,代州时局不安稳不易活人,小人得了门径,跟了乡人流到了太原府,在行里得了到这园里伺候草木的活计。”
王景禹点了点头:“那你倒是生来就是河东路人,从代州到太原府,这段路程可不近,你们当年是循哪条路来的?”
小厮露出了思考和回忆的神色,道:“咱们代州往太原的官路只有一条,咱们白日里就循着官路附近的私路走,夜里了林路难走,再上到官道去,从代州过祁口寨入祁州,南下过石岭关、赤塘关,就算到了太原府地界。不过,咱们都走到这里了,早就听说了太原府府城之繁华大盛,又撑着自三交口来到府城太原城。”
他说话不敢过于啰嗦,大人有问,他就只择紧要的答,担心自己这种升斗小民的流徙俗务过于琐碎,大人只不过随口问问,自己若说的多了,再惹大人厌烦。
不过,看神情,这位王大人倒是没有任何厌烦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