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什么时间?”林落迟有些蒙圈。
“拖延上临湖船舶的时间,”芸姨娘嗤笑,“吴总管推测,若七皇子想要救你,势必会求助南朝太子,只要你能在上船舶前拖延两炷香的时间,遥王便能抓住南朝太子的把柄。”
林落迟若有所思。
吴道子暗中与遥王勾结,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南朝局势,在动乱中助沈述逃离建邺,这个逻辑不难猜。
可芸姨娘要她和顾榄之远离这里,难道……她不想再受吴道子摆布了?可她身中蛊毒,如何能逃离吴道子的掌控?
“阿娘,我还没找到‘噬心蛊’的母蛊,等我找到了,我带你一起离开。”
说罢,林落迟便要下床,芸姨娘急忙放下碗勺,阻了林落迟的动作。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林落迟,“落落,阿娘想到了万全之策,现在隔墙有耳,阿娘没办法同你细说,你先随七皇子离开,待到安全之处,再打开看,嗯?”
林落迟收进掌心,摸索了一下,里面像是一封折起来的书信。
“这个‘万全之策’,能保你解开蛊毒吗?阿娘,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我怎么不知道?”
芸姨娘羞赧一笑,“别小瞧阿娘,阿娘的本事,你还没见全的。”
压抑的气氛在这一刻得以缓和。
吃完粥,林落迟又靠着软枕休息了片刻,这才有人唤芸姨娘道,“吴总管有请。”
芸姨娘起身,双手捧着林落迟的脸颊,像是要将她的脸刻进骨血。
直到雅阁外的催促声开始变得不耐烦,她才悻悻道,“听见了!”
她一步三回头,直到绕过屏风,这才理了理衣襟,抬着下颌跨出门槛。
林落迟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端详了片刻手中的荷包,刚要拆了看,房门再度被人推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侍女声音浑厚,“林二小姐,想必芸姨娘已经和你交代了细节,起床收拾一下吧,奴送你去栖山顶临湖一侧。”
林落迟急忙将荷包收进衣袖,虚虚应了一声,“知道了。”
蝉鸣阵阵,月影婆娑。
林落迟脚步虚浮,将枯叶踩在脚下,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名侍女,栖山顶的守卫虽森严,可今夜不知为何,他们均对林落迟与侍女的动静视若无睹。
许是奉了遥王之命?
这一路,林落迟走得十分顺利,奈何太耗体力,刚将山顶别院甩在身后,她便受不住,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息,“歇会儿,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夜枭盘悬在细密的冠顶,扑闪着翅膀打落几片翠叶。
身后并无应答,林落迟好奇转身,但见身后空无一人,就连个鬼影儿也没了……
“喂!人呢?”
长时间卧床养伤,令她的嗓音细软无力,就连回声都未惊扰到夜蝉。
恰逢此时,另一道黑影从眼前闪现,林落迟受惊,下意识后退。
“女郎,七皇子命我为您引路。”
对方拱手,声色肃穆。
突如其来的诡异很难让人不起疑心,林落迟回神,慢慢变得好整以暇。
她挺了挺背脊,有气无力道,“你是何人?”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瞬,又恭敬一揖,“属下乃乔家军副将。”
乔家军副将?
林落迟陷入思绪。
穿来前,她在凉州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对几个副将的容貌也比较熟悉,加之副将是军中要职,若非重大过失,一般不予更换,眼前这个自称“副将”的男人,她怎么全无印象?
“七皇子呢?”林落迟追问。
“七皇子暂且不宜现身。”他眯了眯双目,手掌背在身后,一步步上前。
一股巨大的杀意萦绕周身,林落迟后退着,小声试探,“时间紧迫吗?我身子还没痊愈,怕是……走不了了……”
“女郎是在拖延时间吗?”对方嗤笑,“女郎不必担忧,身子弱,不影响你去见阎王。”
语毕,一道寒芒闪过眉眼,林落迟下意识抬手遮挡,奈何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挺挺朝后仰去……
铮!
预想的疼痛并未发生,林落迟轻呼,整个人被一双铁臂拦腰抱起。
熟悉的冷香充斥着鼻息,不用去瞧容貌,她也知道来者是谁。
长剑相撞的声响充斥着耳际,林落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巨大的恐惧令她四肢僵硬,她只能紧紧闭上双眼,任由少年将自己护在身前,一手圈着她,一手持剑,步步紧逼那名“副将”……
对方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叫嚷着,“七皇子,您当真为了个丫头片子,与太子殿下反目?”
几招下来讨不到便宜,对方终于停下动作,但对峙之势依旧剑拔弩张。
腰间的手臂松了些力道,林落迟浅浅睁开一线,就见顾榄之一袭玄色衣袍,正垂眸望着他,眸中晦暗不明。
“顾榄之?”她惊喜地瞪大双眼,“你怎么在这里?”
顾榄之勾唇,“怎么,和你的沈述哥哥逍遥快活久了,连亲口答应我的承诺都不记得了?我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与他双宿双栖,嗯?吃里扒外的小骗子……”
明明是数落,可耳语般的磁沉听在耳中,像极了情人间的嬉笑打趣。
林落迟登时羞红了双颊,“没……我……我不得已……”
不得已,因为还要找“噬心蛊”的母蛊。
顾榄之俯身,在她唇角轻柔一吻,“嗯,先回去,我处理完这里,就去接你。”
“回去?回哪里?”她眨了眨睫羽。
顾榄之一笑,“栖山顶雅阁的北院,带着你阿娘藏进去,一切我自有安排。”
“不是说,坐临湖的船舶绕行吗?”林落迟听得有些糊涂。
顾榄之轻笑,置于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似要将她揉进胸膛。
本以为这是久别重逢的亲昵,谁曾想,下一刻,他的唇紧紧贴上她的耳廓,“消息是太子传给芸姨娘的,也是沈述默许的,太子想杀你灭口,沈述想利用你引来遥王抓太子把柄,各中博弈,不甚复杂,落落,你不必理会,你只需听我的,远离是非,嗯?”
低腔初成,和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在林落迟的心间激起战栗。
见她茫然不知所措,顾榄之捏了一把她的粉腮,“还不走?想我分心?”
林落迟吃痛,当即恍然大悟!
她望着一眼不远处怒目而视的假“副将”,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拼了命地朝来路返回。
逻辑已经很清晰了。
顾榄之的确求助了顾云辞,想要救她和芸姨娘出建邺,只不过,一切被沈述洞悉了。
于是,沈述勾结遥王,想要利用顾云辞包庇顾榄之一事,动摇顾云辞的南朝太子地位。
而顾云辞,他也绝非省油的灯,他以身犯险,目的只有一个:杀了蛊惑顾榄之的罪魁祸首,也就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林家庶女。
只不过,不知为何,这一切被顾榄之知晓了。
这才有了顾榄之冒死现身这一幕。
可……这样一来,不是又让顾榄之与顾云辞之间再生嫌隙了吗?
为了找个母蛊,加剧了书中反派与男主的矛盾,真真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林落迟心中懊恼,但事已至此,她也没办法,只能按照顾榄之的交代,先去栖山顶北院,再从长计议。
第49章 “好厉的一张嘴”
另一边,栖山顶暗处,沈述静静望着那个折回别院的孱弱身影,抿唇,一语不发。
直到那抹娇俏突然转身,拼命地奔回来时路时,他如梦初醒!
他颤抖着握紧拳,想要追过去,却被吴道子抬手拦下。
吴道子蹙眉,“她怎么跑了?不是说,要她拖延时间,等遥王给顾云辞来个‘人赃并获’吗?就知道这死丫头会出尔反尔!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以老夫看,此事有蹊跷,莫非……顾云辞知晓了一切?”
“她又回来了……”
沈述没有理会吴道子的喋喋不休,而是喃喃低语,清润的嗓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我就知道,她不会离开我……”
“太子殿下,方才老夫让你沉住气,切勿冲动救她,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们找了顾榄之这么久,如今他终于自投罗网……”
伴着尾音的雀跃,他紧紧握住沈述的腕,却被沈述用力甩开。
“太子殿下?”见沈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他唇角微颤,“也不知那丫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半晌,他稳住情绪,对着暗处的影子沉声道,“计划有变,知道该怎么做?”
对方拱手一揖,“明白。”
……
青石板上的银霜不知何时已经消弭,只有栖山北院的纱灯晃出诡异的翳影。
林落迟抵达时,四周一片静谧。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院落石凳上,忽然想到芸姨娘给她留的荷包,于是摸索着取出,就着昏黄的纱灯,慢慢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