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墨色骤然一沉,唇角噙着的温和笑意也随之消失。
“你好像对我和她之间的琐碎了如指掌。”
他咬牙,猛地攥住林落迟皓腕,“你到底是谁?为何你知晓阿迟的一切,而阿迟却从来不知你的存在?”
“你……放开我……”手腕被他握得生疼,林落迟慌乱挣扎,恰逢此时,有人从门外小跑而至。
“郎君,不好了,乔家军来了!”
乔家军?
林落迟心中一喜,看来是她穿越时写的信起作用了,顾榄之真的带着乔家军及时赶来了南疆!
沈述闻言,终于松开禁锢。
他将林落迟脸上的欣喜尽收眼底,唇角噙起一抹嘲弄。
他退后半步,瞥见不远处墙角站着的小丫头,适时恢复一贯的温润,“阿离,过来。”
小丫头怯生生地挪动着脚尖跨进门槛。
沈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阿离,有坏人来了,你的爷爷采草药尚未归来,怕是会有危险,哥哥现在要去救他。”
小丫头张了张口,顿时双目充盈,“哥哥,乔家军是什么人?他们会伤害爷爷吗?你能把爷爷安全带回来吗?”
“当然,但是哥哥也有个小要求。”
他转头望向林落迟,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抬起又压下,“你能带这副躯壳躲起来吗?里面的魂魄不太听话,她要是跑了,哥哥的心上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小丫头狠狠擦了擦眼尾,郑重点头道,“哥哥放心,我会用‘听话蛊’,她肯定跑不了!”
“乖,我们阿离最厉害了。”他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尖,“去吧,哥哥信你。”
再抬眸,他眼底的温润顷刻间再度消失殆尽。
林落迟站在原地,正望着沈述离去的背影,指尖忽而一痛!
小丫头迫不及待亮出獠牙,“你已经中了‘听话蛊’,不乖乖听话,蛊虫就会噬咬你的脏腑!”
语毕,她猛地抬起下巴,“跟我走,我要带着这副躯壳躲起来,决不能让哥哥的心上人回来后没有身体可用。”
说着还不忘晃动手腕处的银铃铛。
生命值不足,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上这一声声叮铃桄榔的响动,林落迟只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毫无招架地抬起脚步,言听计从。
院落外是湿滑的泥泞,那个叫“阿离”的小丫头打头阵,随身驱撒着呛人的粉末,一路带着林落迟朝山林深处而去。
途中,一些不知名的花蛇随着二人的动作四处逃窜,林落迟周身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战栗。
她颤抖着声音,细细软软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最怕蛇了,能不能别往深山老林里钻?”
阿离不予理会,“想得美,后山有个山洞,没有我带路,大罗神仙也进不去,把你藏在那里是最安全的,别废话,乖乖跟我走,否则,我有你好看!”
正说着,忽见一只鸟儿盘悬而至二人身侧。
鸟儿认主般落在了阿离肩膀,借着皎洁的月色,林落迟瞧见这只鸟儿的尾羽七彩斑斓,十分漂亮。
“是彩仙儿,糟了,爷爷出事了!”
阿离有些焦急,可似乎想到了沈述的承诺,她又安慰自己道,“哥哥说过,他会护爷爷周全,爷爷不会有事的……”
彩仙儿?
没听过,不过按照故事的合理走向,这种外形奇异的动物,一般都是有灵性的,主人出事了,动物就会引导旁人去救主人……
这般想着,林落迟顿时计上心来。
她尝试怂恿,“你现在不去找你爷爷,万一他真的出事了呢?沈述也没有彩仙儿引路,万一就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第62章 “错哪儿了?”
阿离终于犹豫了。
她呼吸略显急促,见蓝仙儿不断在她头顶盘旋,小手攥紧又松开。
林落迟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适时耸耸肩,“我中了你的‘听话蛊’,又跑不掉,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找你爷爷?”
见阿离警惕,她继续加码,“乔家军的统帅是我的夫君,有我在,就算你爷爷落入他的手中,我也能帮你求求情,嗯?”
阿离歪着脑袋眨了眨眼,最终动容。
二人绕过半山腰,追着彩仙儿,一路精准找到一处扎营地。
果不其然,蚩老爷子此时正被五花大绑,跪伏在地,像是已经经历了一番盘问。
短暂的沉窒后,一个磁沉的淡腔自营帐里传来,“两个灵魂?呵,这又是沈述的把戏吗?”
老者企图挺直腰杆,却被士兵强行按下头颅,挣扎不得,他只得冷哼,“老夫句句属实,试想,倘若你的身体被旁人占据,言行皆不由己,你会作何感想?老夫不过是行善积德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人在哪儿,恕老夫,无可奉告!”
疾风四起,吹开浓稠的瘴雾。
阿离见状,猛地加快脚步,“爷爷……唔……”
小小的身影尚未来得及显现,就被林落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口鼻,拖拽倒地。
阿离蛄蛹着小身板,林落迟怕她暴露,只能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嘘,别出声,我有办法救你爷爷。”
“你有什么办法?”此时的阿离,已经将沈述的叮嘱完全抛离脑后。
林落迟抬眸,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营帐帘布一角被轻轻挑起。
顾榄之身姿显现,他睥睨着眼前的老者,垂眸间低腔轻缓,“杀了你,我照样能找到人,沈述如今只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以为,他能护得住你?”
林落迟周身一寒,战栗顿时攫住四肢百骸。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直觉告诉她,此时她不能冒然出现。
她开始仔细回顾过往,好像顾榄之的性情,在她从地下密室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如果她就这么走出去,能不能救下阿离的爷爷还另当别论,单单她这般相安无事地出现在阿离身边,就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了。
按照蚩老爷子方才的语气,他是站沈述那一方的,阿离又是蚩老爷子的孙女,若她毫发无损地和阿离并肩,不就在变相告诉顾榄之,她与沈述相处和谐?
那之前断崖边的纠葛又算什么?
她与沈述在顾榄之面前演的一出好戏?一出将顾榄之玩弄于鼓掌间的拿手好戏?
不行,得想个对策。
林落迟思忖半晌,当她无意瞥见阿离腰间挂着的小匕首时,顿时计上心来!
她抬手叩了叩匕首,“挟持我,用我做人质。”
为今之计,让阿离挟持她,换取爷爷无恙,才能符合常理。
阿离有些惊诧,“你……为什么要帮我?”
似乎想不通,默了一瞬,她摇头,双眸顿生警惕,“不,那人是你夫君,你本可以直接去找他,为何要帮我和爷爷?这不合理……”
林落迟有些语噎。
这下好了,顾榄之那边合理了,阿离这边又无法解释了。
她转动着眼珠子,忽而又瞥见阿离手腕处的银铃铛,眼眸一亮,“我其实也有私心,我帮你,是因为我想要‘听话蛊’的解药,那个……如果你和你爷爷能安全逃离,能把解药给我吗?”
阿离眉心蹙了蹙,很快便顺驴下坡般重重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就在此时,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传入耳畔。
“还是冥顽不灵吗?那便……杀了好了。”轻飘飘一句吩咐,将士当即举起长剑。
“等一下!”
清脆的嗓音划破山谷。
唰!
万千凌厉的注视整齐望来,阿离手腕一抖,险些抓不住匕首剑柄。
“你要的人在我手里,放了我爷爷,人你可以带走,否则,我就杀了她!”阿离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尖利到变形。
顾榄之眯了眯眼。
见到林落迟的瞬间,他瞳孔一缩。
对视持续了半晌,林落迟不敢看他,眼神闪躲。
暗夜中,顾榄之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抬起又压下,很快,他手臂轻抬,淡腔道,“放人。”
将士得令,很快给蚩老爷子松了绑。
交换人质进展得十分顺利,可林落迟知晓,顾榄之不会就此罢休。
故而,几乎一被顾榄之揽入怀抱,她便对着那对爷孙喊道,“别忘了‘听话蛊’解药,我夫君不会出尔反尔,但你们要是食言,天涯海角,他也会找到你们,他是赫赫有名的承安王!”
十分狗腿的投诚,说完她还不忘去瞧顾榄之神色。
岂料,尾音的喘息尚未平稳,顾榄之竟蓦地松开手臂,独自转身进了营帐,独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尴尬。
死寂。
随行的几个暗卫摸了摸鼻子,不知接下来如何进展。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就听一声肃穆的冷喝自营帐内传来,“愣着作甚?还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