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迟猛地挺直背脊。
她环顾四周,见为首的将士对她做出“请”的手势,她指了指自己鼻尖,无声询问,“我吗?”
众人忙不迭点头。
“动作快点!”
营帐内的声音染上了愠怒,林落迟不再犹豫,只好硬着头皮挪动着脚尖,缓缓掀开帘布。
入眼是顾榄之执笔端坐在案几边的高大身影。
四周静得发慌,林落迟一步步上前,脚掌踩在营帐内的干草上,发出沉闷规律的“咯吱”声。
越是靠近顾榄之,拒人千里的气息裹挟得越紧。
林落迟心跳怦怦,见眼前人下颌线紧绷,薄唇紧抿,她不敢出声,只能低眉敛目地跪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营帐太安静了,只有狼毫在宣纸上磨砺出的沙沙声响,以及林落迟擂鼓般咚咚的心跳。
良久,顾榄之终于放下狼毫,唤来随侍。
“将这封信送往凉州。”
他面色肃穆,眼神从始至终都未曾给她一个停留。
但好歹有了人声,林落迟稍稍松了口气,将二人的说话声尽收耳中。
从顾榄之与随侍只言片语的吩咐里,林落迟捕捉到了他写信的用意:他在做两手准备。
等阿离的解药是其次,顾榄之的承安王府早已养了无数驭蛊师,为了尽快给她驱蛊,顾榄之暂时放弃了围剿沈述的计划,只等带着她第一时间回到凉州,邀所有医者全方位会诊。
这对林落迟而言,简直是最完美的走向,因为倘若顾榄之执意要杀沈述,她还得想办法阻止。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又恢复了静谧。
察觉到不对劲时,林落迟猛地抬眸,随侍已然离开了营帐,而顾榄之正沉郁地盯着她看,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全部看穿。
“顾……顾榄之……”
她鼓足了所有勇气,声音细细软软。
真不是她故意卖乖,实在是生命值不足,她整个人愈发上气不接下气。
顾榄之眼皮动了动,单手解开玄色披风,起身朝她走来。
披风淬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劈头盖脸将她裹了个严实。
林落迟视线受阻,还未继续开口,脚下一空。
她胡乱拨开披风,露出头颅,像个刚出生的小狸奴,毫无章法地挥动着爪尖,却始终无济于事,只因顾榄之铁臂紧实,容不得她挣扎半分。
他抱着她上了马车,冰冷的注视从高处垂落,与她对视了一瞬,后淡漠移开。
“儿郎们,随本王,回凉州。”
一声令下,整个乔家军浩浩荡荡,全数返程。
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车轮碾过枯木的噼啪声漾开在四周,更衬得车厢寂然无声,林落迟偷偷抬眼去瞅顾榄之,但见他凤目轻阖,额前的碎发随着车厢的晃动逶迤,睫羽在脸颊处投下一片翳影,像是……睡着了?
林落迟轻吁一口气。
然,紧张的情绪才有好转,就见顾榄之猛地睁开双目,下意识去拿案几上的茶杯。
杯中空空如也。
眼见他眉宇间开始凝结寒霜,林落迟眼疾手快,十分狗腿地替他斟满茶,又讨好般递到他面前,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道,“给。”
顾榄之毫无反应。
他竟这么漠视她吗?以往就算气恼,只要她服软,他都会缴械投降,可如今……
那一刻,巨大的尴尬和委屈涌上心头,林落迟一撇嘴,双目渐渐蓄满泪水。
怪他不近人情吗?
好像她也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毕竟,换成任何一个男人,大婚之夜,自己的新娘和仇人跑了,应该都会勃然大怒吧?
毫无疑问,眼前人也该是恼怒的。
可若是她熟悉的顾榄之,兴许会发火,会呵斥,甚至要她做出解释,当时为何要背叛他,救沈述回北陵……
可现在,整个氛围死寂到令她悸恐,这比掐她脖子还让她心慌。
巨大的心理压力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林落迟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得不像话,“顾榄之,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她放下茶杯,伸出尾指,浅浅勾住他的指节,带着些歉意与试探。
顾榄之依旧毫无反应。
她想继续开口,岂料顾榄之竟不给她机会,转而又闭上双目浅眠,独留林落迟站在他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胸腔的酸涩与失望忽而交织着涌了上来,林落迟喟叹,企图将情绪压下唇齿,试了几次,终是徒劳。
她垂下脑袋,抽抽搭搭带着哭腔,“你不想和我说话,那我……先下车吧,我换个地方,省得你看我厌烦。”
她想去叫停马车,刚转身,手腕竟被顾榄之毫无征兆地用力握住。
林落迟吃痛,内心却欣喜不已。
她忐忑回眸,却见顾榄之依旧双目紧闭,下颌线绷紧又松动,最后淡腔吐出三个字:
“错哪儿了?”
第63章 “落落,你教教我……”
“我……我不该一声不响地放走沈述,不该和玉姐姐要玉佩,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能办妥一切……”
林落迟大着胆子,反手握住顾榄之大掌,“你原谅我好不好?”
顾榄之喉头微动。
他皱眉发笑,“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
林落迟歪了歪脑袋,又下意识挠挠后脑勺,“还有吗?嗯……不然,你给我个提示,我身子有点虚弱,脑子也不太好了……”
顾榄之手臂用力一拽!
猝不及防,林落迟整个人被他揽入怀抱,惊呼声来不及出口,就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鼻梁撞上他的胸膛,酸楚和着痛感瞬间乍起,她一撇嘴,眼泪簌簌而落。
“自己想,想不出来,就把你丢山里喂狼。”
熟悉的冷香沁入鼻息,林落迟想要起身,鬓角适时多了道禁锢,迫使她脸颊紧紧贴上他气恼到微微起伏的胸膛。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林落迟身体僵硬如石雕,大脑却飞速转动着:
他在气什么?
不是在气她和谢韫玉狼狈为奸、设计放走沈述一事,莫非是……穿越?
不,不对,穿越时顾榄之神志不清,好不容易醒来,尚未来得及见面,她的时间就已经耗尽了。
那是什么?
她开始回想,之前在地下暗室,顾榄之要她杀沈述的用意……好像是为了报复“羞辱”一事。
沈述利用原主的亲笔书信羞辱顾榄之,企图攻其心,灭其志,所以,顾榄之才会执意要她亲手将匕首刺入沈述的心脏。
大婚前一日交代时,顾榄之曾说过,沈述小憩的床榻上有蛊虫,那蛊虫,不会要了沈述性命,但足以让沈述在无力反抗之余,仍有足够清醒的意识。
他要她亲自动手,他要沈述亲眼看着,这才是这场“报复”的关键所在。
想到这里,林落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在气我没听你的话,亲手杀了沈述,当初那封信在你心间补刀,你要沈述也体会一下被心爱之人剜心剔骨的滋味。”
顾榄之胸前的起伏开始加剧。
掌心力道加重,他垂眸,质问的话从齿缝里挤出,“没想到,我的落落真有这般七窍玲珑心,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忤逆我呢?”
林落迟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束缚,“我……我不想你因为沈述而变成罪人。”
说不出“救赎”的主线任务,她只能从故事原有的逻辑去分析缘由,“沈述死在你府上,与你脱不了干系,他是北陵的储君,他死了,北陵就亡了,胡人吞了北陵,南朝还能抵御到几时呢?更何况,陛下那么信任你,你也不想用南朝的社稷做赌注吧,我……”
慢慢地,鬓角的力度有所缓和。
林落迟刻意咬文嚼字,讲得头头是道,可反观顾榄之,他竟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顿了顿,她悄悄抬起脑袋。
这一瞧,她整个人傻眼了,只见顾榄之吐息清浅,气息绵长,竟然……睡着了?
“顾榄之?”她轻唤一声。
顾榄之并未睁眼,而是掌心下滑,下意识握住她的肩膀,又无声紧了紧,那架势,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
这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因为林落迟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他胸膛灼人的热度,聆听那一下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冷香萦绕,归属感四起。
就这样,她在顾榄之怀中,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
再睁眼,马车已经入了凉州城。
猜测声从熙熙攘攘的街道传入马车,字字敲击着林落迟耳膜:
“不是说,承安王带着王妃去建邺同陛下谢恩了吗?怎么是打南边回的啊?”
“许是陛下不愿相见,故而走的小路,也不知这王妃是何方神圣,竟迷得承安王不惜忤逆陛下,也要许她妻位……”
“小道消息,听闻这女郎曾是承安王的幼时侍女,对承安王不离不弃,承安王也是个重情义的,这不,一朝翻身,就连世族嫡女也不正眼去瞧,哎,这两个人也算是修成正果了……”